马车驶过宫门时,暮色已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沉郁的暗金。
车厢内,裴照掀起一线车帘,看着那座巍峨的东宫轮廓在视野里逐渐放大、清晰,直到最终吞没了整个视线。
他感到袖中的指尖,那枚铜钱的轮廓隔着衣料依旧分明。
而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在了怀中,那里,藏着从西角门草丛中“踢”进石子下的半枚箭镞,此刻已被一块油布小心裹着。
抵达东宫偏殿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透庭院深处的阴影,只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裴照刚踏进暂居的院落,便见福安提着灯笼候在阶下,见他回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牵动了一下。
“裴公子,殿下在书房等您。”福安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耽搁的意味。
裴照点头,未及换洗,只将怀中的油布包取出,握在掌心,便跟着福安穿过游廊,走向那座永远亮着灯的书房。
书房门开着。
灯火通明,却奇异地显得比外面更静。
药香比往日更浓,几乎压过了墨香,形成一种沉滞的、近乎凝固的气息。
李澹并未坐在案后,而是立在窗边的多宝阁前,背对着门,正借着灯光,端详手中一件小物。
韩昭已先一步到了,垂手肃立在书房中央,身姿笔挺如松,肩甲上未卸,还沾着些微尘土与夜露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李澹并未回头。
“东西取回来了?”他问,声音顺着空气传来,没什么波澜。
韩昭立刻躬身:“回殿下,已取回。属下按您吩咐,于勘查中途,借裴先生于西角门外绊脚、踢石之际,由暗卫出手,悄然取回。现场痕迹已做遮掩。”
裴照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原来韩昭不仅看出了他的发现,更早已布下了暗手。
那石子不是意外,是掩护。
他上前一步,将掌心那枚用油布包裹的箭镞,双手奉上。
李澹这才转过身。
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眼底深如寒潭。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去接裴照手中的东西,目光先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视线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然后,他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裴照将油布包放在他掌心。
李澹不疾不徐地解开布结。
半枚箭镞躺在他掌心。
带着黑水渡角门外泥土特有的湿黑与腥气,箭头的倒钩在灯火下反射着一点冷冽的寒光,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大力折断,又或是从某种机关上暴力卸下。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枚箭镞,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指腹缓缓摩挲过箭头的金属,感受着上面细微的铸造纹路与锈蚀痕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眼神专注,仿佛那不是半枚残箭,而是一把能打开某扇隐秘门扉的钥匙。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凝滞的空气上。
裴照垂着眼,目光落在李澹捏着箭镞的手指上。
那双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李澹才将箭镞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裴照:“说。”
一个字,开启了裴照早已准备好的呈述。
“回殿下,”裴照躬身,声音平稳清晰,“韩副统领禀报的西角门勘查经过,大抵如此。那半枚箭镞,位于角门外侧靠墙的草丛根部,嵌入泥土半寸,若非角度恰好,极易忽略。位置蹊跷,若真是仓皇间遗落,不该如此深嵌;若是故意留作记号或证据,又显得过于隐蔽,寻常搜查难寻。”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澹的神色,继续道:“此外,西角门外泥地虽经处理,仍有窄而深的车辙痕迹,反复碾轧,非官制宽轮马车。结合典吏何福所言‘听到过车轱辘声……很轻,很闷,从西边角门那边传来’,草民推测,失窃弩机很可能在案发当晚,便由某种民间运送特殊货物的‘黑车’,经西角门秘密运出。此路少用,守卫相对松懈,或内外早有勾连。”
李澹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了敲,那规律的轻叩声,像是在衡量他话语的分量。
“箭镞遗落,”裴照接着道,目光落在那枚残箭上,“是匆忙中勾扯掉落,还是卸货时不慎遗失,亦或……是有人特意留下,指向某个方向?”
他抛出了自己的疑问,也点出了几种可能。
李澹嘴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裴照的推测,而是将那枚箭镞拿起来,放在眼前,对着灯光转了转。
“臂张弩专用破甲箭,三棱倒钩,铸铁箭铤,木杆已朽断。”他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知的事实,“工部军器监记录,此批弩箭配发黑水渡库,共计六百支,箭矢编号与弩机对应,记录在册。若能查对遗失箭矢的批次与编号,或能追溯流向。”
裴照心中一凛。
李澹掌握的信息,比他从卷宗上看到的,要深得多。
他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了部分箭矢编号的记录。
“你方才说,‘黑车’,通往北面或西面关隘的灰色商路。”李澹放下箭镞,目光重新落在裴照脸上,“京城地面,能接这种活儿、且有门路出关的车马行,拢共不会超过五家。背后站着谁,与哪些衙门有牵连,韩昭心里有数。”
他看向韩昭。
韩昭立刻拱手:“回殿下,已有大致方向,正在排查近日有无接夜间急活、且与兵部库房司或相关衙门中人有往来的车马行。另外,西角门外痕迹虽淡,但属下已暗中令人排查渡口附近可能值夜的船家、更夫,或有目击可疑车辆者。”
李澹微微颔首。
他的视线转回裴照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将工具放到合适位置上的精准考量。
“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这个问题,裴照在回程的马车上,已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数遍。
他早已打好腹稿。
“追查‘黑车’为一线,”他清晰道,“但需暗中进行,打草惊蛇则线索尽断。此为明面上的‘疏’。另一线,则在兵部内部。”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库房司的账目,尤其是弩机入库、调配、损耗的明细,需详查。近期人员调动,尤其是与赵侍郎关系密切、或曾负责黑水渡库相关事务者,亦需关注。典吏何福提及的另外两名当值兵丁,小李和小陈,他们声称睡着了,是真睡,还是假睡?是被人蒙蔽,还是有意配合?若能隔离审问,或有所得。”
他省略了老吴家眷那条线,李澹已明示“找不到”,他便不再提。
李澹听罢,未置可否。
他手指依旧轻轻点着案面,那规律的声响,让裴照心头无端绷紧。
沉默了片刻,李澹忽然开口,却是对韩昭说的:“西角门外,车辙印方向,可能追踪?”
韩昭低头:“痕迹几近消失,且渡口附近岔路颇多,难以直接追踪至某处。但属下已命人筛查所有可能目击的船家、更夫,许有遗漏线索。”
李澹点了点头,这才又看向裴照,语气平淡无波:“你的思路,尚可。”
这算是认可,但后面的话,却让裴照背脊窜起一丝细微的寒意。
“黑车与账目,孤会派人去查。”李澹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冷然,“至于那两名兵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