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
必须出去,必须找到阿布,确认联络点的安全,获取新的指令,或者……至少弄清楚,李澹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闭上眼,深吸,再缓缓吐出,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入冰层之下。
北狄培养的利刃,即便卷刃,也不会坐以待毙。
夜色,终于如墨般洇透了东宫高耸的飞檐。
偏殿外,只留了两个小太监值守,哈欠连天。
裴照在屋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捂着腹部,面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苍白扭曲,声称白日受惊,引发旧疾,腹痛如绞,恳求去寻些热汤药来。
小太监面面相觑,想起福安公公“莫要怠慢”的吩咐,又见裴照确是冷汗涔涔、不似作伪,一人匆匆去寻药,另一人留在门外,有些不安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片刻,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是压抑的呻吟。
留守的小太监忍不住,将门推开一道缝隙:“裴公子?您……”
话音未落,一道迅疾如鬼魅的影子自门缝阴影中闪出,一记精准的手刀斩在他的颈侧。
小太监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被裴照及时扶住,拖入门内阴影。
他换上小太监略显宽大的外袍,压低帽檐,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小院。
东宫守卫森严,但裴照凭借对宫城布局的预先研究和过人的身手,避开了几队巡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宫墙的阴影深处。
城西,废弃土地庙。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神像早已坍塌腐朽,只剩半截泥胎露出森森草骨。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更衬得庙内阴影浓重如实质。
裴照伏在庙外一棵枯树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异常动静,没有埋伏的迹象。
他这才如狸猫般无声落地,闪入庙中。
破庙深处,靠近倒塌神龛的角落阴影里,蜷缩着一团更黑的影子,一动不动,散发着一股垃圾堆般的酸臭味。
那是一个乞丐,破烂的衣衫几乎不能蔽体,乱草般的头发遮住了脸。
是阿布。
裴照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警惕未消。
他按照预定暗号,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啪”的轻响。
阴影里的乞丐——阿布,似乎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乱发缝隙中露出一双眼睛。
裴照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不是阿布平日里该有的、带着卑微和讨好的眼神。
那双眼睛空洞、呆滞,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没有焦距,直勾勾地望着裴照身侧的虚空,而非他本人。
“山河……” 阿布的嘴唇翕动,吐出沙哑干涩、毫无平仄的声音,如同破风箱拉动,“……无恙。”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照瞳孔猛缩!不对!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
只见阿布脖颈处,那被污垢覆盖的皮肤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颜色却异常鲜艳刺目的红线!
那红线如同活物般一闪,随即隐没。
阿布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断绝。
他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身体彻底松弛,瘫软在墙角,再无一丝声息。
死了。
无声无息,死在他面前,用最后一点残余的意识,说出了接头暗号的下半句。
裴照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暴露了。
阿布早就暴露了,甚至可能早已被控制,今夜就是一个等他跳进来的死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阿布尸体旁,那被月光照亮的泥地上,有几行歪歪扭扭、用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写成的字:
“玩够了么,裴卿?”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与戏谑。
血色在惨白月光下,触目惊心。
裴照猛地抬头,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目光闪电般投向庙外,投向远处那沐浴在清冷月色下的巍峨宫墙!
宫墙最高处的飞檐之上,一道身影孑然而立。
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墨玉雕成。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背对着这边,微微仰首,似在欣赏今夜格外清冷的月色,又似在俯瞰这片沉睡的宫阙。
清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孤高的轮廓,却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没有看向这边,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但那股冰冷的、掌控一切、睥睨众生的视线,却仿佛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早已牢牢锁定了破庙中惊骇欲绝的裴照,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他的咽喉。
李澹。
他果然在。
他一直都在。
看着阿布死,看着血字成,看着他自投罗网,看着他此刻的惊惧与狼狈。
裴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跑?
往哪里跑?
一切的退路,恐怕早已被封死。
联络点是陷阱,接头人是死棋,而他自己,从踏出东宫那一刻起,恐怕就只是在对方掌心上演的一出蹩脚的逃亡戏码。
宫墙飞檐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终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似乎是月光流转,似乎是他换了个随意的站姿。
然后,一个清冷平淡,却如同直接响彻在裴照耳畔的声音,借着夜风,幽幽传来,不高,却压下了所有的虫鸣与风声:
“更深露重。”
“戏,也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