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低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许非晚,声音带着哭腔,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臣女的舅舅死在北境,姑父、外公也都死在北境。臣女恨北凉人。如今、如今看见北凉人跪在我们大晟英雄的刀前,臣女觉得——觉得解气!是……是一雪前耻,也为牺牲的族人……报仇雪恨!”
她说完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跪着,抬着头,看着许非晚。
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陈小姐想替家人报仇?”
“自然!”陈绮见许非晚接了自己的话,胆子大了起来。
许非晚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来人。”许非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奴婢在。”如月上前一步。
“笔墨伺候。”
如月怔了一下,但不敢多问,转身从旁边的案几上取来笔墨,铺开一张绢纸,跪在地上双手托着。许非晚接过笔,在绢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写完扔给如月。
“拿去给冯间,让父皇盖了玺印,直接送兵部。”
她低头看着陈绮,嘴角弯了弯。
“陈小姐忠勇可嘉,本宫不能不成全。特封破胆将军,即日启程,赴伏牛山戍守边关。”
满园的人都蒙了。
陈绮的脸忽然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一脸,摇头像拨浪鼓。
“殿、殿下——臣女不去——臣女不去——”
“不去?”许非晚歪了歪头,冷笑一声,“本宫的手谕已经写了,你当是儿戏?”
陈绮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本宫给你机会,让你去边关,天天都能看见北凉人。你可以在城墙上站着看,看个够。看得不过瘾,本宫让人把你吊到城外去,让你面对面地看。能不能报仇雪恨,就看陈小姐的本事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杀几个给本宫看看,封赏什么的本宫绝不吝啬。”
“殿下、殿下恕罪!臣女失言……”
许非晚不睬她,对如月说:“让禁军来两个人,送陈小姐回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启程,兵贵神速,行军之事耽误不得。”
如月低头应了一声:“是。”
许非晚转过身,走回燕迟面前。身后传来陈绮被人拖走的声响——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腿软得站不住,脚在地上拖着,鞋都掉了一只,也没有人敢帮她捡。
满园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许非晚转过身,目光落在几个贵女身上。她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都起来吧。”
几个贵女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苏婉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旁边的贵女赶紧扶住了她。周惜君站起来,垂手站着,不哭不抖,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非晚看了周惜君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周太傅家的吧?”
“回殿下的话,臣女是太傅的三孙女。”周惜君微微抬头,姿态端正。
“这才像是太傅教出来的嘛——”许非晚点了点头,满眼的欣赏,“比你那个废物哥哥强不少,他连鞋都不会脱。”
周秉文大气不敢出。
“先回去吧,替本宫问问你爷爷,什么日子有空,本宫去看看他。”
“是,臣女告退。”
许非晚看着周惜君标标准准地行礼,转身离开。
“本宫不喜欢为难女人。”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句随口的客套话。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凉意,像秋天里从门缝灌进来的风。
“但是你们的周公子可说了,人要守规矩。”
周秉文没想明白今天为什么这么倒霉,公主好像就是故意抓着他不放。
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许非晚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御史家的公子没来,是你们的运气,”许非晚又扫了她们几眼,叹了口气,“别站这碍眼了,都给本宫去柴房里呆着,对着墙笑,什么时候本宫走了,什么时候出来。”
没有罚抄,没有罚跪,真是天大的恩典。
几个贵女感激涕零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