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葛云憋着笑,“你继续。”
“没了。”邢荣说,“我爹把我拎回去打了一顿。打完问我,还敢不敢了?我说还敢。”
葛云惊叹一声:“你还敢说?”
“我嘴比较硬。”
葛云终于笑出声来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耳朵尖都跟着抖。邢荣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所以,”他把话题拉回来,“你那点事,真不算什么。你至少没在野外啃过三天窝头。”
葛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讲故事就是为了证明你比我惨?”
“谁说我惨了?”邢荣皱了皱眉,“我那是探险。小孩子都得干点这种事。”
“啃窝头也算探险?”
“你闭嘴。”
葛云咧着嘴,心情忽然就没有那么沉重了。他知道邢荣在干什么。这个人不会说“别难过”,不会说“我理解你”。他说的是“你那点事算什么,我啃过三天窝头”。笨拙的,拐弯抹角的,但确实是安慰。
葛云低下头,把嘴角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一个很软的地方、又不好意思承认的紧。
“邢荣。”他说。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少挨打?”
邢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平均一个月两次。有时候三次。”
“那你还能活着长大,真不容易。”
“我娘说,”邢荣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但马上又硬回来,“她说我命硬,打不死。”
葛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收不回去了。他提起他娘的样子,还挺温柔的。
他没往下想,因为他发现自己耳朵又开始热了。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下山。”
“你不许愿了?”邢荣看了一眼香炉。
“许过了。”葛云说,“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了。”邢荣说,“但我没听见。”
“听见就不灵了。”
“那你还说?”
“我又没说内容。”
邢荣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葛云往庙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发现邢荣还站在原地。
“你干嘛?走啊。”
“等一下。”
邢荣走到香案前,犹豫了一下,拿了三支香。葛云愣住了。邢荣在烛火上把香点着了,看了看葛玄仙翁的金身,又看了看手里的香。然后他把香插进了香炉里。动作很生硬,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葛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你不是不信吗?”
“是不信。”邢荣说。
“那你烧什么香?”
“替你烧的。”邢荣从他身边走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许了愿吗?多烧一点,更灵验。”
葛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石青色的衣袍在阳光底下晃了一下,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
葛云没忍住笑出声。“你以为祖师收钱的啊,还多烧就灵验。”
替他烧的?
他又不知道我许了什么愿。这个大傻子。
葛云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快步跟上去。
山下,阳光正好。田埂上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飞,一前一后。
“邢荣。”
“嗯?”
“你那个啃窝头的事,我回去要讲给爷爷听。”
“不行。”
“为什么?”
“丢人。”
“那你还讲给我听?”
邢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飘在葛仙村的田野里。
“你不一样。”
葛云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耳廓却泛着红的背影,觉得今天的太阳大概是太大了,晒得人头晕。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加快了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路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两个小小的黑点。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弯了腰,又弹起来。
“邢荣。”
“又怎么了?”
“明天你还来吗?”
邢荣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来。”
就一个字。
葛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心会出汗,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为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弯着。
他只知道,明天,这个人还会来。
坐在他家的石凳上,喝他泡的苦茶,说他的字丑,然后第二天又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葛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白的,软的,没着没落的。
像他的名字。
也像他心里头,那个刚冒了个尖的、他还不敢细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