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盯着他,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压下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葛云以为他要发火——他甚至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
可少年只是冷笑了一声。
“说得倒像那么回事。”他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微扬起,“可惜,我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小小年纪坑蒙拐骗,本事还是用到正途上的好。”
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藏青色的锦袍在人群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刘夫人似也为这个外甥的态度尴尬起来。她歉意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摊子上:“小先生莫怪,荣儿他自来不信这些,也怪我非要逗他来算……这点卦金就当赔礼道歉,是我们失礼了。”
“什么人啊。”葛云看着那块碎银,小声嘀咕了一句,“脾气那么烂,一辈子回不了京城。”
葛瞎子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跟客人怎么说话呢?”
“怎么说话,”葛云没好气地坐回小马扎上,“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葛瞎子摇了摇头,捻着胡子的手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你啊,迟早要在这张嘴上吃亏。那是什么人?镇北侯府的公子!你得罪得起?”
“我没得罪他,”葛云把签筒拿起来,一根一根地整理,“是他先来找茬的。”
“他来找茬你就接着?”葛瞎子叹气,“你就不能忍一忍?”
葛云没再对答。他把签筒放好,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也不是忍不了,平日再难缠的乡邻也都应付过来了。
只是那个少年的面相太好看——不,不是说长相,是那副骨相,他从没见过。爷爷教他的那些口诀、图谱,在书上躺了十几年,忽然在一个活人身上全部应验了。他忍不住,想验证一下自己有没有看错。
也忍不住,想用真话呛一呛他,让他看看自己是有真本事的。
葛瞎子看他不说话,也不再训他,只把摊子上那块碎银收进钱袋里,嘟囔了一句:“人家夫人给的,你倒好意思收。”
“她非要给,我有什么办法。”葛云的声音闷闷的。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葛云抬起头,看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急匆匆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摊子前,朝葛瞎子福了一福。
“请问,是葛老先生吗?”
葛瞎子微微一愣:“正是老朽。”
“我家夫人说,”丫鬟喘了口气,“观老先生和小公子是有真本事的。府上最近有些不太平,想请老先生过府看看。若是方便,明日辰时,府上派车来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说了,不管能不能帮上忙,来了就是客。”
葛云和葛瞎子对视了一眼。
不太平?
葛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想起那日站在巷口看过刘府的风水。格局端正,没有冲煞,不该有什么大问题。
除非,不只是风水的问题。
“敢问,”葛瞎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府上是怎么个不太平法?”
丫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夫人不让外传……但老先生问了,奴婢就直说了。自开春以来,府上先是几个丫鬟夜里听见东厢房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说看见了小孩子影子。再后来,夫人也开始做噩梦,总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朝她爬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耳语:“夫人请了几位先生来看过,做了法事、贴了符,都不太管用。她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们都说,府里这是闹鬼了!”
葛瞎子捻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
葛云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鬼影、小孩子、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炼婴的邪法。这几个词像几颗石子投进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们没有再问。
葛云把这些线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拼了一遍,抬头看向葛瞎子。葛瞎子也正在看他,灰白的眼珠里难得有了一丝认真的光。
爷孙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葛瞎子朝丫鬟点了点头,“待老朽备了东西,明日辰时,在葛仙村口等着。”
丫鬟又福了一福,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了不少,像是终于把这桩烫手的差事交出去了。
葛云等她走远了,才凑到葛瞎子跟前,压低声音:“爷爷,你怎么看?”
“八字还没一撇,看什么看。”葛瞎子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收摊了,回去再说。”
“这么早?”
“不早了,”葛瞎子把布幌子从竹竿上取下来,三下两下叠好塞进包袱里,“明天要去刘府,今晚得做些准备。你以为那种人家的事,随便画两道符就能打发?”
葛云应了一声,帮着收签筒和铜钱。
他把最后一个铜板装进布袋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府的方向。
暮色已经开始往城墙上爬了,灰蓝色的天光里,那一片大户人家的宅院安安静静地卧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总觉得,那安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回去的牛车上,葛云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王大叔以为他逛累了,也没多问。
葛云靠着车板,眼睛半闭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丫鬟说的那些话。
“想什么呢?”葛瞎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想明天的事。”葛云睁开眼,看着爷爷,“爷爷,你说那刘府的事,会不会跟炼婴害人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去了才知道。”葛瞎子闭着眼,声音悠悠的,“不过有件事爷爷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明天到了刘府,你少说话。”葛瞎子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看可以,想可以,但不许你当着一府人的面往外倒。那种人家,规矩大,人心也乱,你说的话哪怕只错一个字,都可能得罪人。”
葛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乱说”,但对上爷爷那双灰白的眼珠,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说。
葛瞎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暮色四合的田野里,晚风带着一股稻茬的干香,从车板两侧灌进来,吹得葛云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靠在车板上,仰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脸。
“小小年纪坑蒙拐骗,本事还是用到正途上。”
葛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坑蒙拐骗?
等到了刘府,我倒要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坑蒙拐骗。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闭上眼。
牛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慢慢沉入了葛仙村方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