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去了一次她家,笑嘻嘻一起玩,周一上学时忽然问她:“安青,你一般洗头洗几次呀?”
“一、一次呀,洗一次,冲一次。”
“我问了其他人,我们大家都要洗两次呀,而且洗完之后,我们还会在头发上涂精油呢!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嗯!”
“安青,你知道吗,我妈妈说让我不要和你玩了。”
“她说,你的那个朋友,很臭啊。”
“而且我问了其他人,她们也这么觉得。”
五年级,时安青和她们打了一架。
被叫家长,其他人的爸妈都挤在办公室,要老师给个交代。
时安青的奶奶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出现在门口,鞋子和裤脚都是泥巴,走过来,一阵农肥的恶臭。
时安青看着她走过来,抬手,给了她一掌,用笨拙的普通话给其他人道歉。
回家的路上,时安青走在前面,奶奶拿着竹条子一边抽她,一边哭。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她们。
“你父母为了让你上学,在外面卖苦力,你怎么这么淘气啊,怎么就知道惹事啊!”
“家里的小孩原本就你成绩最好最听话,我一个人要管你们五个小孩,我又种田又喂猪,我每天不到四点就起床烧猪食,那一麻袋一麻袋的稻谷都是我从田里背回屋的,我为你们做牛做马,其他四个人天天气得我脑袋发胀,现在你也这样,你们能不能给我省点心啊?!”
“你在外面惹事,你让你爸妈怎么想啊?我们家就指着你们这代有点出息,能让这个时家过上好日子,你惹是生非,你是什么都不顾!”
回家后,奶奶没让她告诉爸妈打架这回事,她说不想让他们操心,没过多久,奶奶胸口太痛,在医院做手术,割了乳腺结节,以后不能受气。
时安青很早就意识到,那艘破烂的小船上只有她一个人。
时安青从第一次上学开始,就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书包,脊背压到最弯,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某一段路时,她不能出声。
一出声,街上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子就会拿着棍子追着她打,那个傻子男,有精神病,打死人不用负责,就算赔钱,他爸妈也有钱。
傻子男喜欢追着她打,因为其他人有大人接送,大人有力气,会回手。
她只是一个小学生,她只能跑,她很弱,一旦跑得慢了,她会被打死的。
不要说话,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显眼,不要被发现,快逃,不然会死的。
后来到了初中,小孩们的身体迅速抽条,尤其是男生,力量像竹笋一样节节拔高,在那个落后的地方,教条约束跟不上野蛮生长的原始权欲。
那时女生都喜欢看小说,时安青也不例外,舍友借给她小说看,时安青迷上了里面的男主。
那时,她看着黑板,脑子里都是那个男主。
真好啊,武功高强,权势滔天,惩恶扬善。
真好啊。
他帮助被欺负的弱小,不惧怕别人报复。
真是个英雄啊。
……
她真想成为他啊。
后来班里一个家庭贫困的男生被欺负,在教室后面,很多男生围着他,一人一脚地踢他。
他头上都是血。
没有一个人敢拉开他们。
时安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她应该救他。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只是被随便挑选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他一步也没走错。
她应该拉开他们。
她应该……
她想要……
她……
时安青看着自己的手,脑袋一阵眩晕。
她能够救他吗?
那一刻,时安青意识到了这点。
——她永远也成为不了英雄。
她只是一艘破船,谨慎地沿着自己的航线,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出错。
然后,她只是围观了另一艘破船,在自己的航线上,悄无声息,被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