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识陈师傅这么久,在她的印象里,陈师傅一直都是一个性格温和、乐观开朗、心态平和、待人宽厚的老人。无论多忙多累,无论遇到多麻烦的订单、多难做的衣服,他从来都是不急不躁、从容淡定,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愁眉不展、忧心忡忡、手足无措的模样。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很棘手的事情,才会让一向沉稳的陈师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沈清辞放轻脚步,轻轻走到柜台前,声音温柔而关切,轻声问道:
“陈师傅,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叹气,脸色这么不好?”
听到耳边传来熟悉又温和的声音,陈师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疲惫与焦虑,看到站在面前的是沈清辞,他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非常浅、非常勉强的笑容,可那笑容,根本掩盖不住他眼底深处的无助、心慌与绝望。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干涩、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清辞啊……你是来取之前定做的那件旗袍的吧?真是对不住,我今天心绪太乱,精神恍惚,怠慢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旗袍不急的,陈师傅,一件衣服而已,晚几天取也没关系。”沈清辞连忙轻轻摆了摆手,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安静坐下,眼神真诚而关切,“我看您今天状态很不好您要是信任我,不嫌弃我年轻,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和我朋友,能帮您一起想想办法,搭把手。”
她顿了顿,见陈师傅不好意思开口,又轻声补充道:
“您也知道,之前唐人街开餐馆的阿玲姐,遇到混混骚扰、生意被刁难,也是我们帮忙协调、解决的。我们在唐人街也算是半个熟人,您在这里一辈子,不容易,我们华人在异国他乡,本就应该互相照应、互相帮衬,就像一家人一样。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沈清辞说得真诚、温和、恳切,没有一丝居高临下,也没有一丝敷衍。
陈师傅看着她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心中那层不好意思、不愿麻烦外人的防备,一点点松动、放下。
他在唐人街打拼几十年,见多了人情冷暖,也看得出来,沈清辞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热心肠、靠谱的好孩子。再加上这段时间,他也常常听街坊邻里说起,沈清辞和那位傅爵衍先生,心思缜密、为人正直,帮唐人街不少商户解决过麻烦、化解过危机,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陈师傅沉默了片刻,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心酸与无助,几乎压垮了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一点点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压在心头、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天大麻烦。
“清辞啊,不瞒你说,我这次,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前段时间,我接到了一笔很大、很重要的订单。一位英国的贵族夫人,通过朋友介绍,特意找到我这里,要我给她量身定做四套高规格的中式礼服,说是要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皇室晚宴、慈善酒会,要求极高,款式要典雅、端庄、大气,不能有半分马虎。”
陈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那位夫人特意点名,所有礼服,必须用咱们中国最顶级、最传统的云锦。她知道云锦贵重、难得,也愿意出极高的价钱,只要我能做出让她满意的衣服。”
沈清辞轻轻点了点头。
她自然知道云锦是什么。
云锦,是中国最顶级、最珍贵、历史最悠久的传统丝绸面料之一,产自南京,工艺极其复杂繁琐,全程古法手工织造,耗时极长,成本极高,色泽华丽、质地温润、纹样精美,有“寸锦寸金”的说法,是古代皇家专用的贡品,寻常人根本难以企及。在伦敦这样的异国他乡,想要弄到真正上好的云锦,更是难上加难,价格也高得惊人。
“云锦珍贵,市面上很难买到真货、好货。”陈师傅继续说道,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我为了这单生意,也为了不辜负人家对我手艺的信任,特意托了国内老家的亲人、老朋友,四处寻找、层层把关,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做这四套礼服所需要的全部云锦,花光了我大半年的积蓄,又空运到伦敦,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有半点损坏。”
“我把云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专门收在裁缝铺后院,最隐蔽、最安全的储藏室里,日夜上锁,小心看管。本来打算,等款式全部设计好,就开始动工裁剪、制作……”
说到这里,陈师傅的声音陡然哽咽,眼眶微微发红,脸上充满了绝望与悔恨。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祸从天降……”
“前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把云锦好好收在储藏室,锁好门,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离开,关门回家休息。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我兴冲冲地来到铺子里,准备开门干活,去储藏室拿云锦的时候,一打开门,整个人都傻了……”
“储藏室里,那几匹价值连城、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弄来的云锦,全都不见了!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干干净净,一匹都没有剩下!”
最后几句话,陈师傅几乎是用尽全力说出来的,声音颤抖、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酸与绝望,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