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嘉余显然还有话要讲,但温灵不想听。
无非是关于裴识远的死,劝他不要放心上,不要自责,那不是他的错,而是幕后之人的错。
他关掉灯用被子蒙住脑袋,隔绝一切声音。
他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死的不是他,是裴识远。他有什么资格替裴识远原谅。
漆黑的被窝里,刚刚映进眼眶的白光来回闪,随后一点点黯淡。呼出的热气打上被子后传回,脸颊慢慢升温,眼睫扇过手臂,一滴、两滴……
温灵感觉自己又要发烧了。
裴识远躺在雪地里,金黄的羊绒围巾围住脖子和耳朵。他看着他笑,前所未有的随性,随性得让温灵屏住呼吸。
他害怕吹起雪花,迷乱他的脸。
于是他坐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粒。
雪粒簌簌落下,裴识远还在笑,不管身上的局部降雪。
他伸出手,笑容那样肆意。
他张开嘴,说……
说了什么……
裴识远说了什么……
孩童嬉笑的声音如海浪涌来,堵塞耳道。落下的雪粒停在半空,缓缓上浮,遮住双眼。
裴识远说了什么,他听不见,看不见。
温灵捂住发烫的双眼。
看啊,都烧出幻觉了。
.
“温灵,有人找。”
期末考刚考完,所有人都是一副解放了的模样。教室后排乱哄哄,几个男生正比谁折的纸飞机能飞更远。
温灵的座位在窗户边上,统揽北光大操场,风景独好,另带额外储书空间,公共书架最后一排。
换句话讲,垃圾桶旁。
“谁?”
他撑着脸坐起,刚上完数学困得很。
带话的男生耸肩:“主任找我带话,让你别上自习直接去画室。”
弄不清楚状况,温灵胡乱把卷子和笔袋往书包一塞,拉链拉上就算收拾好。
抱书包在身前,他贴墙溜出教室。
谁找他会约在画室见面?
专业课的老师?他可是好学生,哪个老师会约谈他。
印象里最近也没有比赛或画展要参加,不是老师,这个时间,能让主任帮忙传话的,究竟是谁呢?
温灵出神地想着,没注意球场上有人。
他横穿过去,快走到白框时,脚边滚来一个篮球。
“哎,那边的,帮忙扔一下。”
视线从篮球转向篮球框下,几个穿黑底白条队服的少年齐刷刷看向他。温灵认出领头那位,拧着眉头,双手叉腰冲他吼的人。
裴识远他弟,裴昀辰。
能支使主任传话,约他在画室见面的,除了裴识远,还能有谁。
温灵恍然,无奈地笑出声。
“快点,你耳朵聋吗?”
裴昀辰大步朝他走来。
温灵回过神,弯腰捡起球,还没递出去就被裴昀辰劈手夺下。
“你是蜗牛吗?”
裴昀辰个子很高,居高临下地睨眼,语气不善。
温灵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不就反应慢了点,用得着这么凶吗?
毕竟和他哥是朋友,温灵自认为长辈,不和小辈置气,顺溜道:“抱歉,刚才没听见。”
裴昀辰冷哼一声。在他眼里,温灵就是他哥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暴发户和新转来的私生子,整天形影不离,感情至深感天动地,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全当笑话看。
也就班里无聊的女生叽叽喳喳地八卦。他不懂这些人眼光是有多差,磕那么多cp,连哪对才是正缘都分不出。
他再哼一声,抱球跑开。
嘴角抽动,温灵的表情一言难尽。
明明是兄弟,脾气修养怎么能差这么多。
无奈摇摇头,温灵继续朝艺体馆走。
那天晚上和赵嘉余聊过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避开裴识远。
其实也不用避,他和裴识远的交集本就少得可怜。不然怎会高中三年对这样一位风云人物毫无印象,但凡见过一次,他都不会忘记裴识远。
偏偏他一次也没见过。
可裴识远明明无处不在。
后排的男生议论裴识远今天坐的什么车,多少钱多拉风。女生说裴识远母亲要开歌唱会,讨论该穿什么礼服,做什么发型。
书架上,历年运动会秩序册的最后一页最后一栏,裴识远的名字由荧光黄划出,市高中生三公里记录保持者。
正对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裴识远高居荣誉榜榜首,数不清的奖项挤满框。温灵那时才知道,原来裴识远不仅长得好,家世好,头脑聪明成绩顶尖,还会弹钢琴。
可惜学校不会选图,排在之后的学生皆是神采飞扬的生活照,唯独裴识远,一张放大的蓝底证件照,眉眼模糊,神色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