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一盏盏点亮了林府的长廊。程见初与林肃远和盛夫人道了别，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方才在前院时，盛夫人念着他远道而来，柔声叮嘱要他早些休息。林知退站得不远，总忍不住偷看向程见初，但是碍于长辈和仆役都在场，两个人也不敢多说话，好几次目光撞在一起，就赶紧咬着嘴巴不敢笑，假装不太熟的样子。

很快，他们互相道了晚安，便各自回院中去了。

承安和承平跟了上来，进了房间后，立刻给程见初拿来衣服要他换上。“少侠，这衣服可能不太合身，不过全都洗得干干净净，您试试看合不合适。”

程见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接过小孩端过来的盆，洗了洗手。他有点想偷溜出去找林知退，但是又怕让人见了不好，只能暗暗忍下，脱掉了外衣。

“少侠，今日休沐，一会儿给你打水来洗澡。”承安不太怕他，可能是程见初看着很和气，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江湖歹人。他脆生生地说：“您闻得来艾叶吗？现在夏天了，煮花汤的时候会加些艾叶，野菊花和甘松，能驱蚊虫祛湿气，就是不知道少侠喜不喜欢这些味道？”

程见初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说：“……要加这么多东西啊。”

承平在一旁笑，把他的衣服规规整整挂起来，“是呢。我家少爷不喜欢白芷的味道，所以从来不加，我们这才想着问问少侠您。”

程见初想了一下，回答说：“我不喜欢太香的味道，只要别加麝香或是兰草，别的都可以。”

“好嘞！”承安答应了一声，“我这就去和小茶房说。”

他哒哒哒跑了出去，动作快得很。承平捧着一壶热茶走上前来，给杯中斟上茶水：“少侠，你想吃些点心吗？”

程见初揉了揉肚子，“吃不下啦，我晚上吃了好多。”

承平笑着看他，“老爷和夫人是不是带您去明熙楼了？”

程见初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老爷可喜欢他家的菜式。”承平嘿嘿笑，“听说少爷刚出生那会儿，老爷和夫人就喜欢去这家吃，现在回了上京，他还跟夫人去吃了好几回呢。”

程见初也笑了，“是嘛……我看你和承安都不大，你们俩今年几岁了？”

“我上个月满十五啦，承安比我小九个月。”承平说，“我从小就跟着少爷，他对我特别好，我还能读书认字呢。”

程见初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见你俩机灵得很，怪不得世伯和世伯母要你们跟着我呢。”

承平开心得羞红了脸，到底还是小孩子，突然得到这样的夸赞，猛地一下，还真寻不出半句应答的话来。

程见初接过了茶杯，笑着看他：“这房中有没有书可以看？”

承平一跳：“有的，少侠，家中书最多了。”

他转身去外室的书房里拿，程见初起身跟了过去。“这儿是不是许久都没住人？怎么还有书呢。”

“嗯，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跟着老爷夫人来上京呢。”承平搬了把小凳子踩上去，勾下了高处的书，“我是在幽州出生的，搬过来这段时间，管家都跟我们讲了什么物件在哪里，记错了可要挨骂的。”

他翻了翻内页，低头问程见初：“少侠，《昭明文选》您看不看得？”

程见初接过来：“好啊，我看看。”

承平递给了他，程见初又问：“你家少爷，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呀？”

“少爷喜欢看话本和杂书。”承平跳下来，偷偷地笑，“老爷看到过好多次，最后叫他不要在自己面前看，不然就要打他手板。”

程见初咧嘴笑了：“是嘛，那这儿有吗？话本和杂书？”

承平摇了摇头，“东院这边没有的。管家说此处原来是老爷的书房，您看，这架上大多是老庄典籍和历代名臣奏议，少侠可有兴趣一读？”

程见初挤了挤鼻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书卷的边角，语气里带了几分百无聊赖：“那不想看的。可我又实在有些无聊，要不然……你带我去你家少爷的院子里，我去问他借一些来看吧。”

承平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去，去找少爷啊……”

程见初歪了歪脑袋，“哦，不太方便？”

承平小声说：“现在天色也晚了……少爷，少爷他，可能都休息了。”

程见初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看手中的昭明文选，故作怅然地说：“好吧……那我就看这本书好了。我终究只是外客，天色已晚，实在不该去打扰知奴儿。”

承平呆了呆，“少侠，您怎么连我家少爷的小名都晓得？”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程见初语重心长地说，“你说我来找你家少爷，算不算得贵客？”

承平立即点头：“那自然算得。”

“既然是贵客，你就该尽量遂我的心意，对不对？”程见初又问。

承平为难起来：“可少爷夜里向来不爱被人打扰，连我们也不得近身。他总说白日里杂事纷扰太多，到了夜里待在自己房中，随心作画读书，才最是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