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之微微往后倚了一下，带着一些困倦的厌戾说：“这事，还得劳烦程少主回去劝劝你那当武林盟主的爹，这婚约，早退早好。”
程见初摩挲着杯口，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家什么势力，我们跑江湖的能与你家攀上婚约本就不易，若是程家主动退亲，岂不是给了你家借口，哪日徐老爷心情不好，假借朝廷名义打过来——”
徐瑾之冷笑了一声，打算程见初：“你当真不知我那爹为什么要和你家联姻？”
程见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瑾之的手指在桌子上点得更快了，带着一丝难以隐藏的傲慢说道：“……程少主也知道，你我结亲本就不合常理，徐家虽非皇室本家，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得上你们这些江湖人——”
林知退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他很生气地说：“你讲话好难听，程见初还看不上你呢。”
徐瑾之转脸看向他，林知退本以为他会生气，却不想那人慢慢点了点头。“……这位小少爷说得是，我本就是徐家收养来的，他们怎么舍得真把自家血脉推给这种人家呢。”
林知退惊了一下，不过看其他几人，都面色平淡，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徐瑾之见他的神情，不由得笑了起来，“哦，小少爷没听过那些传闻？那可都是真的呢。”
林知退糊涂了，如果徐瑾之是养子，那为什么徐家还要和程家结亲呢？这皇家与武林人士本就不是一路人，本来定下婚约就奇怪，若是徐瑾之还不是亲生的——
“程少主，想必你爹，也不是真心愿你娶我吧。”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徐瑾之也不再藏着掖着，他转了下扇子，对程见初说：“徐家的心思——”
他顿了顿，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林知退离得远，上身都要拔起来了也看不见。他急得动了几下，徐瑾之却把水抹掉了，接着说：“你家在江湖上势力最大，这外力自然是要借的。若你我真的成亲，日后真要是做了什么，全都要死。”
程见初没吭声，他默默看着徐瑾之，在衡量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不想给徐家卖命了。”徐瑾之的声音低下来，“该还的恩情我已经还完，剩下的日子，我要为自己活。”
程见初睫毛颤抖着，过了一会儿，才跟徐瑾之说：“……我爹确实是扛了很久，才不得已要我与你订婚约。你之前放出话来，成亲当日就要杀我，是真的？”
徐瑾之点点头，“我无异心，也不想牵连别人。杀了你是最简单的办法了，你死，换你全家的命，很值吧。”
程见初笑了，“值。”
“你就没想过要杀了我？”徐瑾之问他。
程见初思考了一下，“家里并没有跟我说为何要与你家结亲，我不敢乱猜。但听我师兄的意思，你若是真的嫁过来，八成也会被他杀掉的。”
徐瑾之安心地点点头，“好，那么我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
“但是我家不会退亲，若是主动开了这口，岂不是与你家把柄。”程见初转了下杯口，语气虽然温柔，却不容置喙。
“程少主，”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男人突然抱了抱拳，对程见初说，“这亲可以不退，若是方式得当，我们皆可得到周全。”
程见初看向他，“这位仁兄是——”
徐瑾之哧哧笑了，“别装傻，江湖上不是人人都传，我跟着家里的侍卫跑了吗，你还能不知？”
程见初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不知。”
徐瑾之低头笑了，面色中露出一丝难得的赧然。“段行。我们已结秦晋之好，有什么话你大可放心说，这里没有外人。”
程见初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才点点头，对段行回礼：“段兄。”
段行点点头，“程少主，徐家与你家攀附亲缘，也是为了借这江湖第一门派的力气。我虽与少爷从家中逃出，但保不齐他们会派其他少爷小姐嫁过来，到时更是棘手。”
程见初心中一动，“……所以，这亲还是要结。”
段行嗯了一声，“不但要结，还要风风光光天下皆知。”
徐瑾之皱眉了，“我说了我不结——”
段行按住了徐瑾之的手，那人恼怒地停下了话头，把脸扭到一边去。
“成亲之后，二位新人……性格不合，你被徐少爷重伤，险些丧命。”段行接着说，“徐少爷留下和离书连夜出逃，这婚约，自然就解了。”
程见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徐瑾之已经和本家撕破了脸，也不差再叛逆一次，若是他婚后犯了罪，那这解除婚约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徐家也万万不可能再找个公子小姐过来。
林知退在旁边认真听着，江湖上的事好复杂，他们讲话也不甚清楚，林知退只能连猜带蒙的。但最后这个他听懂了，程见初要和徐瑾之真的成亲，这件事才能解决。
程见初那边却不着急答话，只问段行：“那你们俩想要什么？”
段行答他：“事后我与少爷想四处走走。但家没有了，日后想找落脚处，可能还要回来找程少主。”
程见初一挑眉：“这便够了？”
段行抿嘴笑着不说话，程见初叹口气，“还要路费，是吧。”
“日后若是寻得良地，我与少爷或许便不回来了。”段行对他说，“我这等下人，无所谓吃不吃苦，但我家少爷——”
“我都说了，我不怕吃苦。”徐瑾之很生气地打断他。
程见初抬起手，不要徐瑾之吵下去。“成交。我程家养你们俩绰绰有余，宁江、洛城一带，我家的店铺最多，你们俩若是去那边，也会有伙计照应。”
段行对他抱拳，“那段某先谢过程少主了。”
程见初抬手还礼，迟疑了一下对他们俩说：“我师兄饿了，不如我们先行下楼，边吃边聊？”
徐瑾之点点头，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