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在指定的位置站定。时佑宁注意到,最前面的三个人穿着状元、榜眼、探花的特制袍服,胸前簪着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红色袍服,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就是状元。
陈梧。
时佑宁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比时佑宁想象的要高一些,肩膀很宽,但人很瘦,袍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他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才会有的颜色,五官却很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的气质。
那种气质,时佑宁在京城没见过。
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不是谄媚就是骄矜,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表情。而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从山野里移栽到宫廷的树,根还扎在原来的土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就是他啊,”贺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长得还挺好看的。”
时佑宁没说话,目光还落在那个人身上。
陈梧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围的进士们在低声交谈,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时佑宁忽然想起贺蔚风说的那些话——住在城隍庙里,路费是同乡凑的。
他看着那个人身上那件崭新的状元袍服,忽然想,这件衣服,大概是陈梧穿过的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吧。
御座上的时霁兰开口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琼林苑:“今科取士,朕甚是满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梧身上,“尤其是状元陈梧,殿试策论,见解独到,文采斐然,朕读后,夜不能寐。”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对状元的评价如此之高,是大梁朝开国以来头一次。
陈梧跪下,声音平稳:“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时霁兰笑了:“起来说话。”
陈梧站起来,垂手而立。
时霁兰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良久,才开口:“陈梧,朕欲调你入东宫,辅佐太子,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琼林苑里的人大气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梧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探究。
太子詹事,虽是东宫属官,品阶不算太高,却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这是皇帝亲自开口,当众点将,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时佑宁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皇会当众说这个,更没想到,母皇要把这个人安排到自己身边。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梧。
陈梧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臣,领旨。”
时霁兰满意地点点头。
宴席继续。
时佑宁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喝着酒,贺蔚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刚才那一幕。
陈梧说“臣,领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惶恐,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个人,不想来东宫。
时佑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知道,那个人明明不想来。
他偏过头,寻找人群中那个红色的身影。
陈梧正低着头,面前的酒菜一口没动,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时佑宁收回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时佑宁走出琼林苑,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贺蔚风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殿下,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时佑宁“嗯”了一声,刚要上辇,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
是陈梧。
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朵御赐的绢花,正低着头看着什么。烛光从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时佑宁停下脚步。
贺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不是……”
时佑宁抬手,打断了他的出言,此刻,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辇。
辇车缓缓驶出琼林苑,宫灯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明明灭灭。
时佑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陈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梧桐的梧。
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经》。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是良木,凤凰非梧桐不栖。
母皇说,读了陈梧的策论,夜不能寐。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文章能让母皇有如此评价?时佑宁不知道,但他忽然有点想看了,也想见识见识这个人究竟何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