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安排在二楼的房间里,苏兴喆把设备调试好,抬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时佑宁,语气温和:“少爷,请你相信我。”
时佑宁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苏兴喆笑:“那我们开始吧。”
时佑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陈梧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夜未央本想凑热闹进来看看,却被刘管家以“不要打扰医生工作”为由请了出去,此刻正趴在门边,有些紧张地露出半颗金色的脑袋。
“首先检查腿部。”苏兴喆蹲下来,戴上手套,“我需要掀开你的裤子,可以吗?”
时佑宁“嗯”了一声。
裤腿被轻轻卷起,露出苍白的小腿,长时间的缺乏运动让肌肉有些萎缩,但比起完全瘫痪的病人,状况要好一些。
苏兴喆用手指按压几个关键部位,同时观察时佑宁的反应,“有感觉吗?”
时佑宁摇头:“没有。”
苏兴喆:“这里呢?”
时佑宁依旧摇头:“没有。”
苏兴喆换了工具,用专业的手法进行神经反射测试,一遍,两遍,三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神经没有完全坏死,”他站起身,看向时佑宁,“只是沉寂太久了,需要刺激唤醒。”
时佑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刺激唤醒……要多久?”
“这个因人而异,”苏兴喆如实回答,“但时少爷的肌肉萎缩程度不算严重,如果配合得当,应该会比预期快一些。”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检查全身,我需要采集一些数据,包括信息素的波动情况。”
时佑宁愣了一下,“信息素?”
苏兴喆:“嗯,你的母亲嘱咐过我,要给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时佑宁没接话,他知道时霁兰是担心他。
“完整的身体检查也包括腺体功能。”苏兴喆调试了一下设备,“嗯……少爷总是贴抑制贴吗?”
时佑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有什么问题?我不喜欢自己的信息素外溢过多。”
苏兴喆:“但信息素适当释放对身体是有好处的,腺体也需要呼吸,压抑太久的话,身体会超负荷。”
“……”时佑宁的脸色变了变。
苏兴喆注意到他的反应,声音柔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时佑宁犹豫了一下,动了动唇,“宗聿会在我的面前释放信息素,我不是很舒服,但也没办法制止他……久而久之,我对信息素产生了排斥的心理。”
苏兴喆点了点头,记录下来,“所以你也不喜欢自己的信息素外溢?”
“……对。”时佑宁抓紧了轮椅的扶手。而陈梧这个人一出现,他的身体就本能地接受了那个人淡而清的信息素,甚至算得上依恋,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一点。
“好的,我知道了。”苏兴喆看了一眼时佑宁后颈上的抑制贴,贴得很密合,方方正正的抑制贴微微凸起一小块,“那么就从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贴抑制贴开始,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告诉自己,是安全的空间,你可以自由一点。”
时佑宁“嗯”了一声。
各种仪器开始运作,苏兴喆一边操作一边记录数据,偶尔会问几个问题,时佑宁配合着,直到一项检查涉及到头部。
“接下来需要做脑部扫描,”苏兴喆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少爷,你之前头疼的频率有多高?”
“不一定,”时佑宁回忆着,“有时候几天一次,有时候一天几次。”
苏兴喆:“触发的原因呢?”
时佑宁的眼神闪了闪,“……想一些事情的时候。”
苏兴喆没有再问,开始操作扫描设备,屏幕上逐渐显示出脑部的影像,他盯着某个区域,眉头越皱越紧。
门边的陈梧动了动,似乎想进来,又忍住了。
许久,苏兴喆放下设备,转过身,脸上的温和少了几分,多了些凝重,“少爷,关于你的记忆问题,我需要如实告诉你。”
时佑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海马体区域有明显的损伤痕迹,”苏兴喆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这种损伤当然不是车祸造成的,而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是电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
时佑宁的脸色白了白,手指再次攥紧扶手,苏兴喆的话让他想起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刺眼的灯光,剧烈的疼痛。
那些过于痛苦的记忆,人的大脑会触发保护机制,刻意地不去记起,刻意地压抑着。
还有……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谁的?
时佑宁不知道,但比起电击的疼痛,刺耳的长鸣,明显是那双眼睛让他的脑袋更疼。他下意识看向门边,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Alpha。
陈梧对上时佑宁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安慰轮椅上迷茫又痛苦的人。
“这种损伤导致你的记忆功能不稳定,”苏兴喆继续解释,“尤其是与情感相关的记忆,最容易受到影响,宗聿应该是想让你忘记某个人,所以用了这种方式。”
“忘记谁?”时佑宁问,声音有些哑。
苏兴喆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门边的陈梧。时佑宁顺着医生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最深处,拼命想要冒出来,却被一层厚厚的墙挡住了。
“记忆恢复需要时间,”苏兴喆说,“而且不能急,急了反而容易引发更频繁的头疼,我会开一些药,配合神经修复的治疗,但最重要的……”他看着时佑宁,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尝试着重新接触那些人和事。”
时佑宁低下头,没有说话。
晚饭的时候,刘管家端来了餐盘,“少爷,这是苏医生嘱咐的营养餐。”
时佑宁看着盘子里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和看不出原材料的食物,皱了皱眉,“一定要吃吗?”
这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是的,少爷。”刘管家的语气难得硬气一点,不容商量。
时佑宁认命地拿起筷子。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刘管家会准时送来营养餐,上午,苏兴喆会来做检查和治疗,下午,陈梧会推着他去外面晒太阳。
时佑宁很抗拒晒太阳。倒不是因为不喜欢阳光,而是因为推着他的人。陈梧总是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存在感极强。
阳光落在时佑宁的身上,很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而陈梧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轻,很淡,像是雨后植物的气息。
散尾葵。
时佑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个味道,明明讨厌宗聿身上的血腥味讨厌得要死,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和夜未央一样——绝对不会和Alpha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