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朗把速写本拿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了一会儿。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毕霖矜。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琥珀色,但多了一层毕霖矜看不清的东西。“把我画得太好了。”他说。
“你本来就长这样。”
沉默。风声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毕霖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夕阳太美——是因为他知道明天就要走了。他在阿里待了四天,画了无数张速写,喝了无数碗酥油茶,骑了马,画了奶奶的手,在草场尽头的土坡上看了一场这辈子见过的最暴烈的落日。然后他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地方产生过这种感觉——不舍。那种扯着心的、钝钝的、不讲理的不舍。
索朗忽然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一颗绿松石。用皮绳穿着,成色不算好——有杂质,表面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被体温捂得很亮。他把绿松石挂在毕霖矜脖子上。手在毕霖矜的后颈上停了一秒。手指粗糙,温度很高。
“这是什么?”
“阿爸留给阿妈的。地摊上买的。五块钱。”索朗收回手,声音比刚才轻,“不值钱。但阿妈戴了一辈子。”
毕霖矜握住胸前的绿松石。石头还带着索朗的体温。他低下头看那颗石头上细微的裂纹——那裂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五块钱。但阿妈戴了一辈子。一辈子。这个词在阿里不是修辞。是具体的——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戴在胸口,从年轻戴到老,从活着戴到死去。是阿妈对阿爸的“一辈子”,也是奶奶对酥油茶桶的“一辈子”。是他之前不理解的重量。现在那颗重量挂在他脖子上了。不重。但很重。
“你戴着吧。”索朗转过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我是说。以后你戴习惯了。万一弄丢了——”他把拉姆的缰绳绕在手上,“丢了就丢了。反正不值钱。”但他没有看毕霖矜。他在看远处的雪山。好像那些雪山突然变得非常值得仔细研究。
毕霖矜把绿松石塞进衣领里。石头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想说谢谢。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因为“谢谢”太轻了。他伸手握住那颗绿松石。攥得很紧。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小条暗红色的余烬。风变凉了,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冰川的味道。他们要回去了。明天毕霖矜就要跟采风团回拉萨。索朗留下来多待几天陪爷爷奶奶。然后开学再见。索朗牵着拉姆往回走,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后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毕霖矜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这样他的脚印和索朗的脚印就叠在一起了。
回到帐篷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牦牛肉炖土豆,酥油茶,还有一碟酸萝卜。毕霖矜坐在羊毛毡子上,端着木碗,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想把每一口都记住。牦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吸满了汤汁。酸萝卜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和他刚来阿里时喝的那口酥油茶一样陌生,一样猛烈。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味道是对的。酸就酸。咸就咸。烈的就烈。不需要调成江南那种温柔的味道。
吃完饭,索朗送他到帐篷门口。外面的星空和前几天一样亮。银河横在天顶,星光密到让人觉得那不是星星,是某种正在流动的发光液体。两个人并肩站在星空下。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牦牛毛和青草的味道。
“开学见。”索朗说。
“开学见。”
毕霖矜走进帐篷。他把速写本放在枕头旁边,把绿松石塞进衣服领口里贴着胸口。脖子上的哈达白得像一道月光。帐篷外面传来索朗和爷爷说话的声音,藏语,低沉而平稳。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全。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有风浪,但石头不动。
他闭上眼睛。阿里的风在帐篷外面吹了一整夜。他梦见一匹马。从燃烧的天空尽头跑来,骑马的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