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西内斯克惨叫一声,踉跄着扑向卡车。
车斗里已经塞满了人,再也挤不下了。上面的士兵不耐烦地用枪托砸他的头,下面的士兵像塞塞子一样,硬生生将他踹进了人堆里。
混乱中,布西内斯克的手一滑,视若珍宝的听诊器掉了下来,滚落到了尘土里。
卡车的引擎轰鸣着启动了。
“停车!等等!停车啊!”布西内斯克顾不上头上的鲜血,从拥挤的人缝中拼命探出头,对着驾驶室声嘶力竭地大喊:“我的听诊器!我的听诊器掉了!那是全新的,是恩特里斯医生送给我的——”
可是卡车没有停,它卷起漫天尘土,载着这位前卫生部长和他去疗养院的美梦,径直驶向了毒气室。
医院门口恢复了寂静,阳光晴朗,崭新的听诊器静静躺在泥土里,反射着冷漠的光泽。
良久,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将它捡起。
亚撒用拇指擦去听诊头上的灰尘,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眼里盛着超越年龄的迷茫。
“他曾是一个国家的卫生部长。”亚撒不可思议,声音很轻,“他曾经拥有权力、地位、名望……可刚才,他为了一个听诊器像个孩子哭喊。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还相信恩特里斯是真的对他好。”
“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当他的国家倒下的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光环都随之粉碎了。”谈笑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目光沉静如水,还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悲凉。
“地位和尊严,都是依附在国家大树上的叶子。无论原来多么高贵,一旦大树被连根拔起,它就会变成任人践踏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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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柏林。
威廉大街沉稳的午后,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像流淌的金子铺陈在帝国卫生部办公室的大理石地板上。
空气中浮动着细腻的尘埃,高级油墨的醇香透着权力的味道,昂贵冷酷。
卡尔·勃兰特,这位帝国卫生部的最高主宰,正慵懒地陷在柔软的小牛皮扶手椅里。
他翻动着一份厚重的人事档案,纸张是特制的乳白色道林纸。翻到某页,他修长的手指停住了。
“我差点忘了,我的挚友,你就是最顶尖的斑疹伤寒专家啊……”勃兰特轻声呢喃,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档案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党卫军制服,外披代表精英的白大褂。可这身象征着绝对残酷的制服,却衬托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颊。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被战火风干的婴儿肥,眉眼间透着未经世事的乖巧温顺。如果不看领章上狰狞的骷髅头,他笑起来的样子简直称得上可爱。
根本不像个经历过前线,手握生杀大权的角色。
“多么干净的一张脸啊……”勃兰特感叹道,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瓷器,“谁会对这样一个温和的邻家男孩设防呢?”
勃兰特放下杯子,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黑金相间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触碰纸面,墨水流淌。
“奥斯维辛现在简直是个烂摊子,到处都是瘟疫和死人,毫无秩序可言。”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花体名字,“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位清洁专家去打扫干净。”
大人物一个优雅流畅的签名,便决定了遥远地狱里无数人的生与死。
勃兰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去吧,我亲爱的爱德华·维尔特(Eduard Wirths)。”
“让奥斯维辛那帮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医学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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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段历史:
1942年8月下旬,党卫军大规模清洗了4家医院的病人。
8月29日,恩特里斯再次进行清洗,实施了奥斯维辛医院最大规模的筛选,整整筛选了1000到1200人。
那些被杀害的康复病人中,有一个是布西内斯克医生——波兰卫生部的前部长。
布西内斯克医生请求留在医疗区工作,但恩特里斯对他说,要送他去康复病房或疗养院,在那里他可以得到另外一副听诊器。
在他爬上开往毒气室的卡车时,意识到听诊器落下了。
——《纳粹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