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可这个人看上去气色很差啊,身上还有这么长一道疤,我不选他选谁?”克莱尔一脸不屑。
“你疯了吗!那是他进集中营前,切除阑尾留下的疤痕!”弗拉格气得浑身发抖,一把从克莱尔手里夺过被角,重新为病人盖好,转身挡在病床前,“而且这个病人已经康复了,今天晚上就能出院!”
“在我眼里,只要躺在医院里,就依然是个病人,依然在我的挑选范围内。”克莱尔绕过弗拉格,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把他的号码记下来,明天一早送到我那里。”
“你!”弗拉格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时,亚撒感到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谈笑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钻了进来:“他喜欢扮演医生,说明这个角色是他最得意的身份。只要有人质疑,他就肯定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去试试,激他一下。”
亚撒心领神会,整理了一下表情。
“可是,克莱尔先生,您明明是党卫军小队长。”亚撒从人群中探出一点身子,困惑地问,“注射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由穿白大褂的医生来做吗?”
克莱尔愣了一下。
亚撒的问题没错,在奥斯维辛,党卫军象征着暴力机器,而医生代表技术官僚,两者之间是有壁垒的。
“您肯定是在吹牛,其实是医生杀的吧?”亚撒装作不懂,继续追问,“毕竟找血管这种精细活儿,需要很高的学历和技术。您又没上过医学院,哪怕想帮忙,骄傲的医生肯定也不放心把针筒交给您吧?毕竟,万一扎歪了,那多丢人啊。”
亚撒的问题扎得太准了,在奥斯维辛,这群党卫军最痛恨的,就是被自视清高的医生看不起,被认为是只配干脏活的大老粗。
周围的卫生兵们虽然不敢出声,但都不由自主流露出微妙的神色:是啊,术业有专攻。一个当兵的,怎么可能比得上党卫军医生那种专家?
“放屁!一派胡言!”无声的质疑让克莱尔破防了,他青筋暴起,一步跨到亚撒面前,唾沫星子横飞,“只会读死书的庸医懂什么?!老子杀的人比他们救的人还多,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血管,是全奥斯维辛注射速度最快的艺术家!”
“口说无凭呀。”亚撒故作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除非有人亲眼见过,不然大家私底下都说,您只是在给医生打下手,然后把人头都算成自己的……”
克莱尔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可是他看到了周围人闪烁的眼神——不但有病人,有护工,还有同为德国人的卫生兵。
崩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犹太猪只需要动动手指,太容易了。
可如果在这种时候开枪,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被戳中了痛处?不就坐实了自己是恼羞成怒的大老粗吗?
杀了这一个质疑者,难道还能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
杀人是低级的,证明自己才是高级的。他要的,是一群被他的艺术折服的观众。
“好!好极了!”克莱尔怒极反笑,松开按枪的手,用铁尺指着亚撒,面目狰狞,“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觉得我不配拿针筒是吧?觉得只有医生才会打针是吧?”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咆哮:“明天早上,就把这批人送到20区来!我要让你这低贱的护工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注射艺术!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说我不如那群医生!”
说完,他带着满身杀气和其他士兵离开了。
弗拉格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转头对着亚撒急声道:“你疯了吗?去20区是找死!明天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谈笑简望着克莱尔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对于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比医生更优秀的艺术家来说,在缺少观众喝彩的时候,他是舍不得杀掉任何一个旁观者的。”
--------
第79段历史:
只有一个名叫克莱尔的党卫军每天都来巡房,并且记下身体最虚弱的囚犯编号。
他记下的号码日后会接获通知,移往第20区。
不久,这些号码就会出现在保院前面每天固定出现的尸堆里。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