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强压下紧张，堆起最得体的微笑，迎向头车。

海因里希·希姆莱踏上了奥斯维辛的土地。从后面轿车里一起走出的，还有一众纳粹高官，以及几位负责技术支持的工业界绅士。

众人在党卫军的簇拥下，开始了这场精心策划的波将金村式游览。

他们首先走进的是样板营房，这里刚刚换上了全新的被褥，甚至喷了空气清新剂，掩盖了原本的霉味。

参观途中，一名被精心挑选的囚犯代表走上前，向希姆莱报告情况。

在几十双眼睛和架好的镜头前，他似乎太过紧张，忘记了台词，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傻笑。

希姆莱也笑了，完美的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微笑。他亲切地拍了拍囚犯代表的肩膀，甚至主动握了握那只颤抖的手。

镁光灯闪成一片，将这感人的一幕定格。不用想，这张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人民观察家报》上，标题大概是《领袖的仁慈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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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餐时间，为了展示营地的富足，一行人跟随希姆莱视察了打饭大棚。

今天的囚犯们不在工地吃饭，特意从四面八方回到营地，在大棚领午餐给领导看。碗里盛着奥斯维辛有史以来最丰盛的浓汤，漂浮着油脂，甚至能看到大块牛肉翻滚。

希姆莱看着狼吞虎咽的囚犯们，连连点头，显然对这种人道主义待遇感到十分满意。

视察结束后，大人物们移步去了党卫军俱乐部。大棚里，盛宴让囚犯们陷入了狂欢。喧闹的之下，亚撒和谈笑简所在的角落显得有些安静。

两块泛着油光的牛肉静静躺在碗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亚撒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却没开动，用余光瞄了瞄对面的人。

谈笑简单手支着下颌，看着希姆莱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遭囚犯们为了食物的狂欢，或是德国人高高在上的施舍，都没能在这个人的情绪里留下什么痕迹。

亚撒趁他在想事情，把两块珍贵的牛肉偷偷往他碗里送。

送到一半，动作停住了。

谈笑简的手漫不经心地伸了过来，在半空中挡住了亚撒。他懒洋洋地掀起眼帘，瞥了少年一眼：“干什么？”

“你吃。”亚撒执拗地举着碗，金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谈笑简看着他那副非要献宝的模样，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顺势将碗轻轻挡了回去：“我刚才在琢磨希姆莱今天的视察。”

“普通的视察而已，有什么好琢磨的？我倒挺盼着他来的。他一来就有足量食物，看着也比霍斯司令官和蔼得多。”

还有一句话，亚撒没说出口：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上次来视察的那个勃兰特，为了和霍斯争地盘，把简往两难的绝境里逼。

“我的小少爷，你也太天真了吧？你真以为他专程视察，是为了改善囚犯待遇？来验收屠杀成果而已。”谈笑简嗤笑一声，“只有奥斯维辛的处决效率该提升了，杀人设备该升级了，他才会现身。所以，他最好永远别来。”

“怎么会……”亚撒愣愣看着他，由着他把碗推回自己面前。

“他每来一次，就证明奥斯维辛又更新换代了一次。他笑得越慈祥，就说明他对杀人的效率越满意。等他回到柏林打完算盘，新指标就该布置下来了。这样下去，这座营地只会加速再加速，最后变成一座永不停歇的屠宰场。”

亚撒拿着碗的手一紧。

他本以为简是单纯在出神，却没想到他脑子里推演的，竟是足以左右奥斯维辛走向的残酷现实。

沉重的无力感压落下来——如果屠宰场真的开足马力，黄三角一定会首当其冲。一旦遇到危险，自己只会成为一个随时拖后腿的累赘。

亚撒咬紧后槽牙，金绿色眼底翻涌着焦虑。

谈笑简见他这幅样子，随意在他脑袋上叩了一下，把他的神志拉了回来。

“所以，趁着现在有好吃的，赶紧把你可怜的底子补起来，别光顾着瞎操心。”谈笑简眼底漾开一丝戏谑，食指点了点亚撒的碗沿，“小少爷现在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把肉吃了，长骨头长肉。别风一吹就倒，我还得分神去捞你。”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稳稳兜住了少年人摇摇欲坠的惶惑。

亚撒怔怔地看了他几秒，低下头将带着热气的牛肉狠狠塞进嘴里。丰盈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碎自己软弱的无力感。

谈笑简重新支起下颌，看着小朋友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满足地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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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段历史：

距海因里希·希姆莱首次视察15个月后，1942年7月17日，这位党卫队全国领袖的座驾再次开进集中营的大门。

当时的波兰□□卡齐米日·什莫伦回忆时说道：“他看上去不太像个军人，戴着金边眼镜，有点胖，腆着个大肚子。

他看起来像——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任何人——他看起来就像个乡村教师。”

——《BBC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