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塞惊魂未定,飞快调整镜头:“您太冲动了……马尔泽以前也是共产党,在集中营关了八年,从前的忠诚化作了怨恨,早就成了一条疯狗。他现在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同类。”
“叛徒比敌人更该死。”男人冷冷道。
“白天排队的时候,您为什么非要留到最后?”布拉塞终于问出疑惑,“早点拍完,他也没机会找事。”
男人在强光下眯起眼,满是胡茬的脸上透着粗粝的傲慢:“我的兵都有伤,站不住。早拍完,他们就能早回去躺一会儿。”
布拉塞一怔。
“我是苏联政委。”他补充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只要我还活着,就必须最后一个撤。不管在战场,还是在这该死的照相馆。”
快门按下,定格住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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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塞卷着底片,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心惊的问题:“政委,外面到底怎么了?这几个月来的俄国人太多了,多到像是整个苏联都空了。”
政委沉默片刻。
他看着布拉塞,眼底的狠劲渐渐褪去,露出难以言说的苍凉。
“德国人的坦克很快,同志。”他声音沙哑,“如果你看到这么多俘虏,只说明一件事——我们流的血,快把顿河填满了。”
“两年前,德国吞并奥地利,英法害怕威胁,赶紧拉我们对付德国,却把我们当乞丐打发。我们愿意出三百个师,英国人只肯出两个。波兰领导人宁愿亡国,也不让红军踏过边境。”
“于是斯大林做了决定:正人君子靠不住,就和流氓联手。就这样,我们与德国签了互不侵犯条约。”
布拉塞默默整理器材,听得心惊。高层博弈,对他这样的囚犯而言,远在另一个世界。
“我们以为条约能换来和平,至少换点喘息的时间。我们和纳粹瓜分波兰,在布列斯特联合阅兵,甚至成了他们的输血管,源源不断送去石油、粮食、矿产。”
“你能想象吗?直到德国坦克碾碎我们哨所的那一刻,我们的火车还在往德国运送橡胶和小麦!”
布拉塞倒吸一口凉气。
“德国人烧我们村庄的坦克,烧的是我们的油。打进我们战士胸膛的子弹,用的是我们送的金属。”
“那天早上,几百万德军像疯狗一样扑来。所谓盟友,不过是把我们养肥再宰的屠夫。这就是这里会有这么多苏联人的原因,同志。”
布拉塞听得心头发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问了一句:“那一天……对您来说,是什么样子?”
“那天是周末,我好不容易从边境回家歇两天。午饭是红菜汤,妻子开着广播,哈尔科夫地方台。忽然新闻里说,德国人在炸我们的边境。
我当时还笑了,跟她说:‘别信,这又是那种恶作剧,就像当年威尔斯播报的火星人入侵一样。德国人是我们的盟友啊。’
直到广播切到基辅、斯摩棱斯克,熟悉的街道在燃烧,我才回过神——这不是玩笑。汤没喝完,我连抱一抱她都来不及,返岗命令就来了。
等我冲回前线,一切都完了。
我们有的没枪,有的没子弹。上面命令反突击,让拿步枪的血肉之躯,去撞德军的坦克群。他们的飞机遮天蔽日,尖啸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响。
我们败得太快了。有些市民早上出门,看见坦克还挥手,以为是演习。等炮塔一转、机枪扫过来,才知道那是死神。
一个月,我们丢了相当于两个法国的国土。我,也成了三十万俘虏中的一个。”
他抬起头,眼神空空,像是还困在噩梦的闷罐车里:“人像牲口一样塞进闷罐车,没水、没吃的、连厕所都没有。
几十个人挤成一团,脚下全是排泄物。每天都死人,我们就只能和尸体站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车门开条缝,一个德国兵扔进来一块生南瓜。
那一刻,我们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军人,不是人,全都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踩踏。我眼睁睁看着战友为了一小块南瓜,把另一个人的眼珠抠了出来。
最后一小块碎瓜滚到我脚边,沾着泥和血……我还是捡起来吃了。
到了德国战俘营,更惨。希特勒宁可喂马,也不给我们一口吃的。为了活,有人开始吃尸体。我见过人倒在砖堆里,肚子被剖开,肝没了。
然后德国记者来了,对着这些场面拍照。他们拿去告诉全世界:看,这就是苏联人,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他猛然抓住布拉塞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所以,布拉塞,在你的镜头前,哪怕只有一秒,我也要活得像个人。死,我也要死得像个政委。我不想再被当成野兽拍下来。”
布拉塞心头一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声问:“那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八月,我们七百个政委和军官作为要犯运到这儿。德国人怕我们闹事,没让干活,只关着。结果九月,四百多人被拉去了毒气室。奥斯维辛第一次用那东西杀人,用的就是我们。”
“剩下的三百人呢?”
“活下来的,比如我,就成了看管新兵的牧羊犬。”政委惨笑,“十月来了几万普通苏联士兵,像牲口一样赶进临时隔离营。
每天只有稀汤,还要干重活。我看着他们在寒风里赤身站几个小时,为了一个生土豆互相撕咬。每天早上醒来,一个活人身边准躺着两具尸体。
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是第一批。可我天天在想,为什么进毒气室的不是我?为什么在泥里被打死、冻死、拉死的不是我?”
布拉塞终于懂了,难怪他拍照时非要殿后,像座山一样挡在最后。难怪他敢冒枪毙的风险,也要揍马尔泽。
“您这么护着他们,是因为愧疚吗?因为您活下来了?”
“愧疚?”政委皱起眉,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不,同志。我没有愧疚,只有责任。只要还有一个兵活着,政委就得管饭、就得挡枪、就得把这帮小子带回家。
我们得像圣伯尔纳犬一样,有什么吃什么,就算从屎里刨土豆也得咽下去。为了等到把红旗插上柏林国会大厦那天,我们可以暂时当狗,但骨头里必须还是狼。”
布拉塞被这股凶狠的气势震住了,他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政委同志,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我最后有个问题,请您务必实话告诉我。”
政委看着布拉塞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问吧,同志,我一定知无不言。”
布拉塞紧张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苏联是不是已经被打穿了?德军坦克是不是已经冲到太平洋了?不然……怎么连中国人都关到这儿来了?那可是世界最东边啊!”
“啊?”政委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仿佛布拉塞刚告诉他的消息是:希特勒其实是个犹太拉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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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段历史:
1943年9月的一天,鉴定科那位喜欢欺凌囚犯的弗朗茨·马尔泽碰到了食堂的头儿,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一个梦:德国被一圈有刺铁丝网围住,中间站着希特勒、希姆莱和其他许多纳粹党魁。
食堂的头儿,一个彻头彻尾的共产党人仇恨者,把这件事告诉了集中营的长官。弗朗茨·马尔泽立刻就被传唤去焚尸场,被枪决了。
——《奥斯维辛的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