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人鱼王国那片熟悉的水域时,太阳正从海平面斜斜地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一块巨大的、融化的橘子糖。
罗丽果然在老地方。她坐在千层石上,蓝色鱼尾浸在水里,尾鳍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波。她旁边多了两三条人鱼,一个在梳头,一个在编贝壳项链,一个半躺在石头上,鱼尾搭在水面上晒太阳,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歌。歌声从海面上漂过来,被风拉得又轻又远,像一缕被水洗过的丝绸。
“罗丽!”玛丽颇莎收拢翅膀,落在千层石边缘,金粉色的发丝被海风吹开,露出那张永远温和的脸。
罗丽转过头,蓝色发丝从肩头滑落,露出半边脸。她眨了眨眼,把梳子递给旁边的人鱼,鱼尾在水下画了半个圈,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我们。
“你们回来了?找到王冠了吗?”
“找到了一座石像。”日奈森亚梦落在千层石上,金色翅膀在夕阳里收敛起光芒,樱色发丝被风撩到嘴角,她用手背拨开,声音里带着奔波了一整天之后特有的、微微气喘的诚恳,“火蝶仙子赫菲斯的石像。石像右手举着圣杯,传说要在圣杯里倒入最澄澈的海水,另一片羽毛才会出现。”
“最澄澈的海水?”罗丽歪了歪头,蓝色鱼尾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带起一蓬细小的水泡。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鱼,那几条人鱼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这里的海水不够澄澈吗?”结木弥耶蹲在千层石边缘,紫玫瑰凤蝶翅膀在身后轻轻扇着,樱粉色的磷光洒在水面上,像一小撮被揉碎的花瓣。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水面,涟漪荡开,把她的倒影晃成了好几片。
“够澄澈,但不是‘最’澄澈。”梳头的那条人鱼开口了。她的鱼尾是浅紫色的,鳞片在夕阳里泛着贝壳内壁的光泽。她把梳子放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最澄澈的海水不在我们这里,在禁地。”
“禁地?”李小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在千层石后方,宝蓝色翅膀微微张开,翅面上的黑色纹路在逆光中格外清晰。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审慎的、不放过的调子,但手里没有剑——在这个全是人鱼和蝴蝶仙子的地方,他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还在保持警戒状态的人。
“海底禁地,”罗丽接过话头,蓝色鱼尾不再撩水,安静地垂在水里,“在人鱼王国的边界,水幕最薄的地方。那里的海水和我们这里不一样——没有颜色,没有味道,没有温度,从海面照进去的光穿过它的时候不会折射,也不会散射。就像一层液体做的空气。那种海水,就是最澄澈的。”
“没有颜色?”真城璃茉抬起眼。她一直安静地站在弥耶身后,金色大卷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蓬起,黑脉金斑蝶翅膀上琥珀色的斑纹在夕阳里像一小片凝固的蜂蜜。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那是什么样子的?”
“看不见,”罗丽说,“因为它太澄澈了,所以你看不见水,只能看见水里的东西。如果不是有鱼游过去,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有水。”
——太澄澈了所以看不见水。听上去像某种哲学隐喻。老子说上善若水,没说上善若隐形水。这个世界连海水都要内卷了。
“但禁地不是随时能进去的,”另一条人鱼补充道。她是半躺在石头上的那条,鱼尾是明黄色,尾鳍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橙色纹路。她用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拨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禁地只在每天清晨太阳升起之前打开。月光消失、日光未至的那一刻,入口才会显出来。错过了就要等第二天。”
“那我们现在去?”结木弥耶的紫玫瑰凤蝶翅膀猛地一振,整个人从蹲姿弹了起来,亚麻色双马尾差点扫到旁边人鱼的梳子,“现在太阳还没落下去,离明天早上很近很近的!”
“你刚才还说太阳沉下去了,”璃茉轻声说。
“那是比喻!比喻啦!”弥耶鼓起脸颊。
“今天不行。”罗丽摇了摇头,蓝色发丝在水面上轻轻一晃。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歉疚,“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禁地很远,光是游到边界就要很久。等你们到了,入口早就关了。”
“而且你们还缺一样东西。”紫色鱼尾的人鱼举起梳子,用梳子柄指向森川犬四千的方向——但她说的是所有人,“最澄澈的海水不能用普通容器装。金属、石头、贝壳、云做的杯子,都不行。只要是带颜色的容器,一碰到水,颜色就会溶进去。溶进去就不澄澈了。”
“那我们用什么装?”日奈森亚梦眨了眨眼,金色眼眸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用没有颜色的东西。”紫色鱼尾的人鱼说。
所有人沉默了片刻。
“没有颜色的东西?”边里唯世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站在亚梦侧后方,绿带翠凤蝶翅膀微微拢着,玫红色的眼眸在思索时习惯性地低垂,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透明的?还是白色的?”
“不是透明,也不是白色,”梳子人鱼认真地纠正,“是没有颜色。你把它放在任何东西前面,它都不改变任何光。它自己不发颜色,也不挡颜色。就是……没有颜色。”
——没有颜色的东西。不是透明,不是白色。放在任何东西前面都不改变任何光。
——在现实世界里,这种东西叫真空。在这个世界里,大概只有白云之民能做出来。他们连房子都是用云捏的,捏一个没有颜色的容器大概和捏一只兔子一样简单。
“白云王国。”森川犬四千开口,声音平淡,“他们能捏云。让他们捏一个没有颜色的云杯子就行了。”
“对呀!”弥耶双手一拍,翅膀一扇,差点从石头上弹起来,“白云女王一定肯借我们的!”
“现在回去的话,”唯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之上的高空还很亮,但海面已经开始暗了,“飞上去还来得及。”
“那就走。”李小狼已经展开了翅膀。宝蓝色的天堂凤蝶翅膀在夕阳最后一缕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小片从海面上切下来的深蓝。
罗丽从石头上滑入水中,蓝色鱼尾在身后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游到玛丽颇莎面前,仰起脸,湿漉漉的蓝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动了动,然后伸出手,递过来一颗珍珠。
“拿着这个,”她说,“明天早上你们来禁地的时候,把珍珠放在水幕最薄的地方。它会发光。看到光,禁地的入口就会提前开。”
玛丽颇莎接过珍珠。那颗珍珠是淡蓝色的,表面流转着极细微的虹彩,放在掌心微微发凉,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谢谢你,罗丽。”
“早点回来。”罗丽说,然后转身钻入水中,蓝色鱼尾在海面上一闪,消失在逐渐变暗的海水里。另外几条人鱼也跟着滑入水中,浅紫色的、明黄色的、靛蓝色的,一道接一道,像夕阳里最后收起的几道彩霞。
我们再次升空。
回到白云之城时,城中的云屋已经开始散发夜晚的微光。白天吸收的日光正在缓缓释放,整座城像一盏盏正在醒来的夜灯。白云少女们依旧穿着那些饱和度极高的单色衣袍在云街上穿行,但夜晚的光线柔和了她们衣袍的明艳,把明黄变成奶油色的暖调,把石榴红变成玫瑰灰,把宝蓝变成星空暗调的底色。
白云女王还在云殿里。她似乎不需要休息——也许需要,但森川犬四千看不出来。透明女王站在云台上,身躯在夜色中更淡了,几乎要和背后的云墙融为一体,只有那身彩色的云霞衣裙还在流转着微光,从淡金到绯红、从绯红到浅紫,像把整个黄昏剪碎了缝在一起。
“无色之器?”女王听完亚梦的解释,微微偏头,蓬松的积云长发在肩头轻轻跃动了一瞬。她透明的眉毛微微抬起——这个动作极细微,但因为她整个人都是透明的,所以每一次表情变化都像云层缝隙里漏出的光,稍纵即逝。
“是的,女王陛下。”亚梦双手交握在身前,金色翅膀在柔和的白光里微微收拢,“我们要去海底禁地取最澄澈的海水,但禁地只接受没有颜色的容器。”
“任何有颜色的器物,一碰到水就会把颜色溶进去。”小樱补充道,碧绿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女王,“人鱼们说,必须是‘放在任何东西前面都不改变光’的东西。”
白云女王沉默了片刻。透明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似云似雾的眼睛。然后,她从云台上走下来。她的脚踩在云做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极轻极轻,像一缕烟飘过水面。
她走到众人面前,伸出双手。
她的手掌是透明的,能透过掌心看到身后的云阶。然后,她的掌心开始凝聚什么东西——不是云丝,不是水汽,不是光。是一种森川犬四千完全无法归类的物质。它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就像在冬天的清晨把手指伸向一扇结霜的玻璃窗,在还没有碰到霜花之前,指尖已经感觉到了那股逼近的寒意。是存在,不是实体。
那团“没有颜色”的东西在女王掌心缓缓成形。它变成一个瓶子的形状——有瓶身,有瓶颈,有瓶口,有瓶底。但你什么也看不见。你只能通过周围光线的极细微的变化来判断它的轮廓。它没有反射,没有折射,没有阴影。放在女王的掌心上,你只能看到女王的掌心——以及瓶子里本该被遮挡住的那部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