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森川犬四千是被兔子云屋的腮红亮醒的。
那两团圆滚滚的粉色云团在晨光中自动发光,像两盏功率过大的兔子形台灯。她睁开眼时,整张脸都被映成了粉色。
——好极了。连起床光都是少女色。我这辈子和“酷”这个字大概是彻底无缘了。
她从云床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把靴子蹬上,检查腿包里的佩刀和急救包。牡丹还浮在枕边,百花纹的白光随着呼吸般的节奏缓缓明灭,显然没醒。森川犬四千没有叫它,把它塞进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把手机塞进兜里。
早餐是白云少女送来的霞羹,每人一碗,颜色自选。结木弥耶选了一碗粉红色的,说是“桃子味”,结果第一口就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颗核桃,皮皮在她肩头笑得直不起腰。日奈森亚梦选了浅金色,吃了一口就眯起眼睛,樱色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像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真城璃茉选了靛蓝色,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黑脉金斑蝶翅膀微微拢着,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碗中流转的光泽——她的吃相很斯文,但一碗霞羹很快就见了底。边里唯世照例只吃暖金色,小口慢咽,吃之前会用勺子轻轻搅一下,像是在确认颜色的纯度。李小狼选了宝蓝色,吃第一口时皱着眉头,吃第二口时眉头就松开了,第三口时耳根微微泛红——大概是吃到了某种和某人眸色相近的味道。
——小狼同学,你的脸红已经比霞羹的颜色更丰富了。
森川犬四千从碗里随便舀了一勺,此刻是淡灰色。味道像泡了水的烟灰缸,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这颜色大概对应的是我的心情。
早餐结束后,白云少女们将众人引回云殿。白云女王依然站在云台上,透明的身躯在晨光中像一缕即将散去的薄雾,彩色的云霞衣裙从淡金渐变到绯红、绯红渐变到浅紫,每一层颜色都在缓慢地流动,像整个黎明的天空被披在身上。蓬松的积云长发依然在肩头轻轻蠕动,每一缕发丝都是活着的风痕。
“诸位休息得可好?”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柔和低吟。
“很好很好!我住在飞马的肚子里!”弥耶高举双手,紫玫瑰凤蝶翅膀兴奋地一扇,差点把自己带离地面。
“在兔子尾巴上看星星。”璃茉轻声补充,琥珀色的眼眸朝森川犬四千的方向瞥了一眼。
——璃茉,不要多嘴。
“那今日,”白云女王微微颔首,透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淡薄的、近乎透明的微笑,“不妨再试试那片羽毛。”
众人围上前去。权杖依然横放在云台上,纯白的杖身镌刻着流动的纹路,顶端凹槽中,那片发光的羽毛静静地躺着。光极淡,极柔和,像深夜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月光。
“我先来!”弥耶自告奋勇地走上前,紫玫瑰凤蝶翅膀在身后扑扇着,洒下细碎的樱粉色磷光。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那片羽毛抓去——
穿过去了。
她的手像是穿过了一缕烟、一道光、一片投影。指尖触碰到羽毛的一瞬,没有任何实感,只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从指缝间滑过。羽毛纹丝未动,依然在凹槽中静静发光。
“咦?”弥耶歪着头,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用的是双手,像捧水一样从两侧合拢——还是穿过去了。她的掌心在羽毛上方交汇,什么也没有握住。
“好奇怪呀!”她鼓起脸颊,小虎牙轻轻咬着下唇,“明明就在那里!”
“让我试试。”璃茉走上前。她没有像弥耶那样伸手去抓,而是先站在羽毛前,低头凝视了片刻。金色大卷长发从肩头滑落,差点碰到权杖的杖身,被嘻哈从身后眼疾手快地捞住。然后璃茉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朝羽毛的表面点去。
指尖穿透了那层微光。
她收回手指,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安静地说:“像雾一样。”
李小狼第三个上前。他抱着双臂站在羽毛前,剑眉微蹙,宝蓝色的天堂凤蝶翅膀在身后沉稳地扇动着。他端详了那片羽毛足有十秒,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将手掌平摊在羽毛上方,五指缓缓收拢。
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掌中只有白云之城微凉的空气。
“不是物理实体,”他说,收回手,表情严肃,“但也不是幻觉。它的光在视网膜上形成的是稳定的像。”
——小狼同学,你这句话在这个童话世界里太不合时宜了。但谢谢你,至少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用大脑处理问题的人。
边里唯世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伸出手,动作很温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的指尖穿过羽毛时,玫红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大家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日奈森亚梦走上前。她的金色大紫蛱蝶翅膀在云殿柔和的光线下微微收拢,像一把没有完全撑开的日轮伞。她伸出手,没有急于去抓,而是将手掌悬停在羽毛上方,保持着一指的距离,然后缓缓落下。
穿过去了。
但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眼,樱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后,她睁开眼,金色眼眸里的光芒没有暗淡,反而更亮了一些。
“我感觉到它在振动,”她说,“很快,很轻,像心跳。不是坏东西的心跳。是温暖的。”
——亚梦,你的职业如果做不了守护者,完全可以去当心灵疗愈师。客户一定会被你说得痛哭流涕然后付双倍的钱。
“让我也试试。”木之本樱走上前。她的绿色光明女神蝶翅膀在云殿柔和的白光中流转着翡翠般的温润光泽,柳绿色的花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站在羽毛前,双手交握,低头凝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她的手指穿过羽毛时,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她收回手,认真地说:“它不排斥我们。但也不回应我们。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我。牡丹昨天已经说过了。小樱你也猜到了。你们都猜到了。只是没说出口。
所有人都试过了。所有的手都穿过了那片羽毛。
云殿里安静了片刻。白云女王站在云台上,透明的面孔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千,该你了。”亚梦转过头看向她,声音轻而确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看什么。我脸上又没长第二片羽毛。
森川犬四千站在人群边缘,从刚才起就没有动过。此刻她迈开步子,靴子在云殿柔软的地面上踩出轻微的声响。她的黑白皇蛾阴阳蝶翅膀微微收拢,白色那一侧在云殿的白光中几乎隐形,黑色那一侧则像一道浓缩的影子贴在她的后背。
她停在权杖前,低头看那片羽毛。
离近了看,羽毛上的虹光更加清晰。那不是单一的虹彩,而是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油,薄薄地、变幻地、不可名状地浮着一层光。转动角度时,光泽从银白过渡到淡紫,从淡紫过渡到极浅的蓝,又从蓝转回银白,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她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穿过羽毛时,没有弥耶那样的兴奋,没有璃茉那样的安静,没有亚梦那样的温柔,没有小樱那样的认真。她只是很普通地、很平常地伸过去,就像在做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实体。不是温度。是一种比丝绸更薄、比风更轻的存在。它在她的指腹下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蝴蝶,像被吹乱的烛焰,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愣住了。
——碰到了?
——不。没有碰到。是它碰到了我。
她迅速收回手,手指微微屈起,像被烫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彩色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把它压下去。
“千酱碰到了吗?”弥耶睁大眼睛,紫玫瑰凤蝶翅膀猛地一振,整个人原地弹起三厘米。
“不知道。”森川犬四千说。这是真话。她确实不知道。
“让我再试一次。”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更慢,更轻,像是在触碰水面上的倒影。
就在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片若有若无的存在时,一道极细的反光从羽毛表面掠过。
不是普通的光。是有形状的光。
那道光在羽毛上空凝聚、扭曲、排列,形成了三个字符。不是日文,不是英文,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她看懂了。
“上面有字!”小樱喊道。
“赫……菲……斯?”弥耶歪着头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赫菲斯。”森川犬四千确认道。她收回手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三个字。”
白云女王微微偏头,透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蓬松的积云长发在她肩头轻轻蠕动,每一缕发丝都在缓慢地流淌,像风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迹。彩色的云霞衣裙从淡金过渡到绯红,光泽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流转了一整圈。
“赫菲斯,”她低声重复,声音像高空的风穿过云层,“我听过这个名字。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没有完全透明的时候。”
她顿了顿,透明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似云似雾的眼睛。
“但我想不起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云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我想起来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玛丽颇莎。
蝴蝶仙子一直安静地站在云台侧方,金粉色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金粉色的发丝在水中般的空气中轻轻浮动。此刻她的棕色眼眸亮起来,像被点燃的两盏琥珀灯。
“火蝶仙子。”她说。
“什么?”亚梦转过头。
“赫菲斯,”玛丽颇莎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因为回忆起什么而变得激动,“是火蝶仙子。我小时候听祖母讲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就叫赫菲斯。”
她的金粉色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洒下几粒细碎的金粉。她深吸一口气,用那种“我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的语气开始叙述。
“祖母说,那是在蝴蝶精灵还没有完全定居在展翅谷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精灵和精灵之间被吃蝶怪隔绝,各自散居在不同的森林里。火蝶仙子赫菲斯是其中一个森林的守护者,她的翅膀不是花瓣做的,是火做的。”
“火做的?”弥耶的紫玫瑰凤蝶翅膀抖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不会烧到自己吗?”
“祖母说不会。因为她的火只燃烧不洁之物。”玛丽颇莎认真地点了点头,“赫菲斯守护的那片森林里有一座石像——就是她自己的石像。没人知道石像是谁雕的,祖母说那是从世界最初就立在那里的。石像的姿态是站立的,左手托着一片羽毛,右手举着一个圣杯。”
她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权杖上那片发光的羽毛。
“传说中,要将翻涌的海水滤出最澄澈的一捧,放入圣杯里。当最纯净的水触碰圣杯的底部时,另一片羽毛就会涌现。”
“另一片羽毛?”李小狼皱起眉,“也就是说,我们手上这片——”
“只是其中一片。”森川犬四千接口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赫菲斯石像上有左手和右手。左手托的是一片,圣杯里能涌现另一片。两片羽毛凑齐,能做什么?”
玛丽颇莎摇了摇头。她的金粉色发丝轻轻摇晃,棕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歉意:“祖母没有说。她只说火蝶仙子的石像还在森林里,守护着那两片羽毛的传说。”
“那片森林在哪里?”唯世上前一步,玫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某种沉静而明亮的决心。
“我不知道。”玛丽颇莎垂下眼,蝴蝶翅膀微微收拢,“祖母说,火蝶仙子去世后,森林就藏起来了。没有人能找到它,除非有人认出了赫菲斯的名字。”
“我们认出来了。”森川犬四千说,语气平淡,“所以森林应该会自己出现。或者说,现在已经出现了。”
“啊——”弥耶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恍然大悟的感叹词,紫玫瑰凤蝶翅膀猛地一扇,洒下一蓬樱粉色的光点,“所以那片羽毛上写名字,是让我们去找火蝶仙子的石像!”
“逻辑上是这样。”森川犬四千点头。
“可是我们不知道是哪片森林。”璃茉轻声说,金色卷发从肩头滑落,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戳了一下嘻哈递过来的小丑帽,“森林太多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森林。”
白云女王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她微微动了动,透明的身躯在晨光中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薄雾,彩色的云霞衣裙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流转出新的颜色——从浅紫过渡到天蓝,从天蓝过渡到淡绿,像黄昏的天光依次谢幕。
她的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思索的痕迹,很轻,像云丝在风中被吹皱又抚平。她似乎在记忆的深处搜寻什么——太久远了,在久远到她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哪一天变得透明以前。
“若是说起森林,”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低吟,“在白云之下、大地深处,有一族与森林共生。它们知晓每一片森林的名字,因为它们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最终也化入那里。族名‘菇菇’。”
“菇菇?”弥耶歪着头,紫玫瑰凤蝶翅膀歪了一下,“是蘑菇的菇吗?”
“是。”白云女王微微颔首,蓬松的积云长发在肩头轻轻跃动,“菇菇族住在树根盘绕的地洞里。世代避光,以菌丝为路。若要问哪片森林藏着谁的石像,问它们,最妥当。”
她说着,透明的面孔转向玛丽颇莎,那层几乎看不清的眉毛微微抬起,像是无声地询问蝴蝶仙子是否知道这个种族。
玛丽颇莎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的金粉色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又合拢,棕色的眼眸里的光芒先亮了一下,然后被一层不确定的暗色缓缓覆盖。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我听说过它们,小时候在长老们讲的故事里。菇菇族从来不离开自己的地洞,很怕生,也不和蝴蝶精灵来往——它们怕光,我们爱光,所以从来没见过。”
“但我知道有一片老树林,树根底下有很多地洞。”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眸里的不确定渐渐被某种更坚定的光取代,“就在展翅谷西边的山脚,穿过那片藤蔓坡就能看到。”
“那走吧。”李小狼已经转身面向殿门,宝蓝色天堂凤蝶翅膀有力地扇动了一下,翅面上纯净的蓝光一闪而过。
森川犬四千没有说话。她正在想一件事。
——菇菇族。听起来像是那种会在童话绘本里出现的可爱小生物。圆圆的,小小的,头顶长蘑菇。
——根据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任何看起来越无害的东西,往往越麻烦。蝴蝶仙子讲礼貌,人鱼要解谜,白云之民过度热情。接下来这个菇菇族,大概不是让我们唱歌就是让我们跳舞。
她看了一眼自己腿包里的佩刀。唱歌跳舞,她宁可选佩刀。
玛丽颇莎带着众人离开白云之城,一路向下降落。云层从脚下重新变成头顶的风景,日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海水的咸涩重新取代了高空的清甜。飞过藤蔓坡时,弥耶指着一棵缠满紫藤的老树说“好像千酱家的院子”,森川犬四千面无表情地从她旁边掠过。
——不像。我家紫藤花的颜色比这个淡。这棵太浓了,像打翻了颜料罐。还是我家的好看。
穿过藤蔓坡后,面前出现了一片老树林。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从枝叶缝隙中挤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不规则的斑点。空气变得湿润而微凉,能闻到泥土、苔藓和落叶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腥味。菌丝在树根之间蜿蜒,发出极淡的荧光。
玛丽颇莎停在一棵直径数米的巨树前,合拢翅膀,指向树根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就是那里。”
众人凑过去看。
地洞的入口比森川犬四千预计的还要矮。她目测了一下——高度大约五十厘米,宽度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洞口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柔软的、发着微光的苔藓,苔藓上长着几朵白色的小蘑菇,蘑菇的伞盖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洞里飘出来的气味不是霉味,而是一种介于泥土、烤面包和雨后青草之间的、奇怪的混合香。
“好小。”璃茉蹲下来,金色卷发从肩头滑落,她歪着头打量洞口,琥珀色的眼眸和洞内的黑暗对视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众人,“我们进不去。”
“我可以变小吗?”弥耶兴奋地举手。
“不行。”李小狼断然拒绝。
——一个十岁的小学生在异世界里拒绝另一个十岁的小学生变小进地洞。我们的日常已经彻底脱离了现实的轨道。
“主人进不去的话,守护甜心可以进去吧?”亚梦提议,金色翅膀微微张开,小兰已经从她肩头探出身子。
“我去我去!”小兰挥舞着啦啦球,红心发饰在微光中一闪一闪。
“皮皮也想去!”皮皮从弥耶头顶飞起来,婴儿般的守护甜心在空中转了个圈。
“我也去。”牡丹从森川犬四千口袋中飘出来,百花纹的白光在幽暗的树荫下格外柔和。
森川犬四千看着那个洞口。洞内的苔藓蔓延进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洞壁上爬满了细密的菌丝,菌丝上有几朵正在缓慢开合的小蘑菇——蘑菇的伞盖每一次张开,都会从伞褶里掉出几粒发光的孢子。孢子飘在空气中,像微缩版的星星。
她蹲下来,彩色眼眸注视着洞口,沉默了片刻。
“我进去。”
“诶?”所有人转头看她。
“千酱进去?可是你进得去吗?”弥耶歪着头打量她的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