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躺在桌上。
铁的。巴掌大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锈迹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铁色,灰中带青,像阴天的云。正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斜线,从左上到右下,刻痕不深,但很干净,像一笔画下来的。背面也没有字,但有一片磨损痕迹,不是被衣料磨的那种——衣料磨出来的痕迹是散的,大片的,没有方向的。这片痕迹是集中的,有方向的,弧形的,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了很多年。
沈清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这块令牌,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它。不是“没有相关信息”,是完全没有。原主没见过这块令牌,没听说过这道斜线,不知道它代表什么。沈清辞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又一遍,像翻一个塞得太满的抽屉,每一层都翻到了底,什么都没找到。
系统也没有提示。
她试着把灵力注入令牌。令牌没有反应。她用指尖沿着那道斜线摸了一圈,刻痕的边缘很光滑,不是打磨出来的光滑,是被人摸了太多遍之后磨出来的光滑。她把令牌翻过来,用手指按在那片弧形磨损的位置上。大小刚好是一个拇指的指腹。
有人一直在摸它。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手势。
她想象那个人的手——拇指按在令牌背面的这个位置,其他四指扣在令牌正面,指尖正好抵住那道斜线。摩挲。一下。一下。又一下。在某个她不了解的黑暗里,在某个她没经历过的时刻。
沈清辞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院子里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她从窗户往外看。顾星隅站在老槐树下,面前站着一个人——许闲。许闲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袍,头发扎成两个髻,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踮着脚往顾星隅身后看。
“你就是住这里啊?”许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塘。“好小。”
顾星隅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绷带已经从袖口露出来了——白色的,很干净,是她今早自己换的。
许闲把布包递过去。“伤药。我师姐让我送的。”
顾星隅接过布包,没有打开。“赵灵均让你送的?”
“嗯,”许闲说,“她说这个药比她自己现在用的好。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她让我送我就送了。”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顾星隅的右肩。“你还疼吗?”
“不疼。”
“你总说不疼。”许闲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但她的眼睛没有弯,她在担心。
顾星隅把布包放在石桌上,看了许闲一眼。“赵灵均还好吗?”
许闲愣了一下。她好像没想到顾星隅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她输了之后回去练了一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还在院子里。今天早上她没出来吃饭,被李师叔骂了。”她又想了想,“她以前输了不会这样的。她以前输了就去吃饭,吃很多,然后睡一觉就没事了。这次不一样。”
顾星隅没有说话。
许闲看着她。“我师姐说,你是她遇到过的最难打的对手。”
“她说的?”
“嗯,她说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改。”
顾星隅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绷带。白色,干净,是她今早自己换的。她想起赵灵均把短刀插回刀鞘时的样子——插了两次才插进去。赵灵均的手也在抖。
“你帮我带句话给她,”顾星隅说,“她的短刀很快。如果她的手不抖,我抓不住她。”
许闲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她转身跑了。跑到院子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顾星隅。”
“嗯。”
“你刚才说‘不疼’的时候,你皱了眉。你没发现吗?”
顾星隅的手停在绷带上。
许闲笑了一下,跑了。
沈清辞在传功阁的书架之间站了很久。
午后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书架很高,顶到了天花板,每一排都塞得满满的。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有些书脊上贴着小纸条,写着“待修补”或“缺下册”。空气里有旧纸和墨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霉味。
沈清辞要找的是关于令牌的资料。不是找“这道斜线代表什么”——这个太具体了,不可能有现成的答案。她要找的是任何和“无标识令牌”有关的信息。玄霄宗的历史上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东西?其他宗门有没有?修真界有没有某个组织使用这种没有任何标识的令牌?
她翻了三本书,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第四本是一本关于宗门历次大比的旧册子——不是她想看的,是旁边的人放错了位置,顺手塞回去的时候被她拿到了。她正要合上,目光扫到了一行字。
“丙组,问心殿沈清辞——”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不是她的名字。是原主的名字。传功阁的记录里写着,原主沈清辞曾在大比中获得丙组优胜,那年她十六岁,刚入门三年。这不是什么秘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段。但沈清辞注意到的是记录旁边的批注,字迹很小,挤在天头,用一根细线连接到“沈清辞”三个字上。
“此女根骨极佳,然心性孤僻,不宜委以重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清辞看了两秒,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块令牌。
“沈长老。”
沈清辞转过身。孟昙站在书架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手指夹在某一页中间,像是正在看。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面瘫的平静,是那种对自己有绝对控制力的平静。嘴角没有上扬,眼角没有细纹,整张脸像一张被熨平的布,没有褶皱,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