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她知道顾星隅会问——顾星隅的观察力太强了,她一定注意到了沈清辞的目光不在演武场上,在人群里。
“在看人。”沈清辞说。
“什么人?”
沈清辞想了想。她不想骗顾星隅,但她也不能把全部真相说出来——不是说出来的内容有问题,是说出来的时机不对。现在告诉顾星隅“我发现了一个灰袍人在监视大比”,除了让她分心,没有别的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人。”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是“不知道是谁”,是“不知道是不是人”。像是她在怀疑什么东西披着人的皮。顾星隅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清辞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察觉。
顾星隅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走。沉默了一段,沈清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冲淡刚才那句话带来的不安。
“你今天打得很好,”她说,“第二场比第一场轻松。”
“对手不一样。”顾星隅说。
“不是对手不一样,”沈清辞说,“是你今天更放松了。昨天的赵灵均让你认真了,今天的这个——你不需要认真。”
顾星隅没有否认。
沈清辞又说:“许闲那个孩子,今天在候场区跟你说话了吧?”
“嗯。”
“她人不错。”
“嗯。”
顾星隅说了两个“嗯”。第一个是“我听到了”,第二个是“我同意”。沈清辞学会了读顾星隅的“嗯”——有语气区别的,第一个是平的,第二个是微微上扬的。上扬的意思是认可。
“你觉得她能交吗?”沈清辞问。问出口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担心孩子交不到朋友的老母亲。但她确实在担心这件事——不是担心顾星隅交不到朋友,是担心顾星隅不想要朋友。
顾星隅沉默了几步。
“她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说,“所以她可以交。”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这个回答太像顾星隅了——她对人的判断标准不是“这个人好不好”,是“这个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许闲不想从她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所以许闲是安全的。
沈清辞想,在顾星隅眼里,她自己算什么?她想从顾星隅这里得到什么?
她暂时没有答案。
回到问心殿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
沈清辞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进主殿。她看着库房方向的那扇门。门关着,和平时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问心镜没有波动。
不是“没有异常波动”,是“没有任何波动”。安静得不太正常。像一个人忽然停止了呼吸,你知道他还活着,但你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存在,你会忍不住去确认他是不是还在。
沈清辞站在树下,看了那扇门很久。
顾星隅从偏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沈清辞站在老槐树下,面朝库房的方向,一动不动。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库房的门板上,像一个无声的叩问。
顾星隅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来。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细细的,远远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明天的比赛,”沈清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打完早点回来。”
顾星隅看着她的背影。沈清辞的肩线是绷着的,不是紧张,是在做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和她有关。
“为什么?”顾星隅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库房的门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顾星隅。
暮光在她的脸上分出明暗两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因为有些事,”她说,“可能要开始了。”
她没有解释“有些事”是什么,也没有解释“开始”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向主殿。主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顾星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说“有些事可能要开始了”。不是“我要去处理一些事”,不是“你要小心”,是“有些事可能要开始了”。主语不是“我”,不是“你”,是“事”。事要开始了,不是人要做事了。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暗处浮现,不需要任何人推动,它自己就会来。
顾星隅把手伸进内衬,摸了摸那枚黑色碎片。碎片还凉,还硬,边缘还扎手。
她转身回了偏殿。
沈清辞坐在主殿的桌前,没有点灯。
她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纸。一张写着一个名字——孟昙。另一张写着三个字——灰袍人。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在黑暗中看着它们。字迹看不清楚,但她不需要看清楚,她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这两条线之间有关系吗?她不知道。
孟昙是传功阁的执事,灰袍人可能是外门杂役,两者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层。但系统的直觉——或者说,系统的提示——不会无缘无故。系统圈出孟昙的名字一定有意义,这个意义现在看不出来,以后会显现。
灰袍人今天出现在了承天峰。他们在看什么?大比?还是某个人?如果是某个人,是谁?顾星隅?还是其他什么人?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回程山道上对顾星隅说的那句话——“不知道是不是人。”她不应该说这句话的。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会让人不安。顾星隅当时没有追问,但顾星隅一定记住了。顾星隅记住每一件奇怪的事,把它们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这道裂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和这道裂缝有点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不知道为什么裂开的,裂开了也没有人来修。
现在裂缝还在。她也还在。
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大比结束后,查孟昙。
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塞回抽屉最深处。
顾星隅坐在偏殿的床沿上,没有点灯。
碎片握在手心,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脚前,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月亮。
她在想沈清辞说的话。
“有些事,可能要开始了。”
不是“你小心”,不是“别出事”,是“有些事要开始了”。沈清辞在告诉她一件事——不是提醒,不是警告,是告知。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感觉到了什么。你也要感觉到。
顾星隅把碎片攥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沈清辞感觉到的“事”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那是什么,它来了之后,沈清辞不会一个人面对。不是因为顾星隅想帮她,是因为那些事很可能和顾星隅有关。
散修说灰袍人在追她。灰袍人出现在承天峰。沈清辞在人群中看到了什么,说了“不知道是不是人”。这些碎片在顾星隅的脑子里拼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拼出了一个轮廓——有东西在暗处活动,沈清辞注意到了,沈清辞在担心。
顾星隅把碎片放回内衬,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
明天的比赛,打完早点回来。
沈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风暴来临之前检查门窗,不是害怕,是准备。
顾星隅不知道自己要准备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需要准备什么,她都会准备好。
她从来都是准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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