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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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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山道

承天峰到问心殿的山道,沈清辞已经走了很多遍。

但今天不一样。

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沈清辞先看到的是一只脚。鞋面朝上,鞋底沾满了泥,脚踝处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再走近几步,才看清整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修,侧卧在草丛里,衣袍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暗红色的血从最长的那个口子里渗出来,把周围的草叶染成了深色。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呼吸很浅很慢,浅到需要弯下腰才能感觉到。

沈清辞蹲下来。

顾星隅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已经贴上了剑柄。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伤者身上,而是快速扫视了周围的环境——草丛、树木、山道上下两个方向。袭击者可能还在附近。

“还活着。”沈清辞说。她把伤者的肩膀轻轻翻过来,让对方平躺在草地上。脸露出来了——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面容清秀,嘴唇发白,额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头发上沾着碎草和泥土。

沈清辞开始检查伤情。手指从伤者的颈侧摸到锁骨,从锁骨摸到肩窝,从肩窝摸到那只被血浸透的袖子。动作很快,但不慌张。顾星隅认出了那些手势——和沈清辞第一次给她处理伤口时一模一样。先确认有没有骨折,再确认出血点,然后判断伤口的深度和是否需要立刻止血。

“没有伤到骨头,”沈清辞说,“但失血不少。”

她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拧开盖子,把药粉均匀地撒在最长的那道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伤者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顾星隅站在旁边,看着沈清辞的手。

那只手在撒药粉的时候很稳,稳得像做过无数次。但顾星隅注意到一个小细节——沈清辞撒完药粉之后,没有立刻包扎,而是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药粉已经覆盖了全部创面。这个动作她给顾星隅处理伤口的时候也做过,当时顾星隅觉得是多余的,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沈清辞在确认,确认自己做对了。

她做每一件事都在确认。

不是不自信,是不想出错。

伤者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次睁开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瞳孔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她看到了沈清辞的脸,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救……”

“你已经在了。”沈清辞说。她把伤者的头稍微垫高了一些,从怀里取出水囊,喂了两口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在灰尘和血渍中间冲出两条浅浅的白痕。

散修喝了两口水,眼神清明了一些。她看着沈清辞的衣袍——青色,云纹,玄霄宗的制式。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肩膀缩起来,像是想往后退,但没有力气。

“别动,”沈清辞说,“伤口刚上药,动了会裂开。”

散修没有动,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放松,是更紧张了。她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顾星隅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玄霄宗的人……追我。”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

顾星隅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不是放松,是把手指从缠绳上松开,改成了整个手掌贴住剑柄——握得更实了。

“谁?”沈清辞问。

散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不……不知道。三个人,穿灰袍。没说话,直接动手。”

灰袍。玄霄宗弟子的制式长袍是青色,不是灰色。灰色是外门杂役或者没有正式编制的散役穿的颜色。但外门杂役不会无缘无故在山上攻击一个散修——这里离承天峰不远,是玄霄宗的地盘,在这里动手等于在宗门眼皮底下犯事。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把伤药和干粮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散修手边。一瓶玉肌散,一小包干粮,两块。

“最近的镇子往东走,下山之后顺着溪流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她说,“你身上的伤不致命,但三天之内不要用灵力,伤口会裂开。”

散修看着那瓶药和干粮,又看着沈清辞。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不抓我回去?”

沈清辞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拍掉膝上的草屑。

“我为什么要抓你回去?”

散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辞没有等她说。她转过身,朝顾星隅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身后传来散修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谢谢”,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传到沈清辞耳朵里只剩下尾音。

走了大约百步,顾星隅开口了。

“师父为什么帮她?”

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她在流血。”

顾星隅看着沈清辞的背影。青色外袍的下摆沾了一些草渍和泥点,是刚才蹲下来时蹭到的。她没有拍掉,也许没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她不是玄霄宗的人。”顾星隅说。

“我知道。”

“她说的那些话——灰袍人,在山里追她——你不问问清楚?”

沈清辞的脚步慢了一点,但没有停。

“她不想说。她看到我的衣袍就害怕,她怕玄霄宗的人。”沈清辞顿了顿,“问她也不会说真话。”

顾星隅没有再问。

她在想沈清辞的回答——“因为他在流血”。不是“她是伤者需要救助”,不是“举手之劳”,不是“结个善缘”。是“因为他在流血”。这个回答简单到不像一个理由。但顾星隅听懂了。沈清辞帮那个人,不是因为宗门利益、人情世故、日后回报这些复杂的东西。就是因为那个人受伤了,在流血,需要帮助。理由到这里就结束了,不需要再往下找。

前世的沈清辞不会这样。

前世的沈清辞会说“不关你的事”。或者更冷漠一些——“她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顾星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上有今天早上下过的雨留下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踩上去有一点滑。她的鞋底在石阶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湿脚印,过了一瞬就消失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山道两旁的松树在风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转过一个弯,问心殿的屋顶从树冠后面露了出来,灰黑色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顾星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沈清辞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以前没有人因为这种理由帮过我。”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下来了。站在山道上,背着光,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顾星隅脚前。

沉默了两个呼吸的长度。

“现在有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步幅均匀。青色外袍的下摆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那些草渍和泥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顾星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了三步,才抬脚跟上去。

回到问心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

沈清辞把从承天峰取来的大比材料摊在桌上——赛程表、对手名单、场地示意图、注意事项。每一样都翻了一遍,然后翻第二遍。

赛程表上,丙组的比赛排在大比第二天。顾星隅的编号是十七,第一轮的对手是……沈清辞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灵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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