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0
次日一早,他搀扶着我去了医院,其实我的胃已经不疼了,我多次劝解他已经没事了,可他坚持要带我去。
好吧,我说。
我们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库罗爷爷家的大黄狗跑在我家门前扯着嗓子吠。见我回来,它立马撒腿扑过来,力道太大,我差点摔倒在泥地上,而乔希稳稳接住了我。
他很不爽地揪着大黄的尾巴,低声呵斥:“死狗,你在干什么?”
我连忙制止乔希,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劝:“没事的,乔希,你别跟它置气。”
我大概知道乔希跟大黄不合的原因,其实就是大黄嗅出了乔希的奇怪,而乔希恰好不爱给任何人或物好脸色看。
大黄非但没有消停,还狠狠咬了乔希一口。
“该死的,你发什么疯?”乔希的怒火被它点燃,抬手就要教训面前的这只“疯狗”。
我再次拉着乔希的袖子虚弱地阻拦他,大黄一向乖巧,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大黄撕扯着我的裤脚,朝西边拉拽。
我脑袋一嗡,看出了不对劲,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来不及细想,跟着大黄朝库罗爷爷家走去。当然,是乔希扶着我,因为我感觉到我的体力正在消散。
库罗爷爷家屋顶的烟囱还冒着袅袅青烟,门口锅胚上还晾晒着切成圆圆的厚地瓜片。
我心里发慌,拼尽全力想要冲进院子,想大声呼喊他,可我做不到。
“库罗爷爷……”
“库罗爷爷……”
我是这样喊的,前两个字声音还挺高,叫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就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压低了我的声音。
“库罗爷爷——!”
清澈响亮的声音从我耳边刺破这沉寂,我下意识以为是我喊出声的,那声音跟我的声音太像了,只是比我的声音要沉一些。
但不是的,我知道那是谁。乔希看出了我的不易,替我喊了出来。
乔希抓紧了我的手,把我的关节都攥得发青,我感觉到我走路的速度变快了,或者说是乔希正在带着我跑。
大黄狗跑在我们前面,拐进了院子右边的屋子,我甚至还能听见火烧柴火的声音。
我好想冲进去看看,验证一下我的猜测是错的,可我又不敢进去,我太怕了。
乔希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握紧我的手,将我带了进去。
库罗爷爷正歪坐在锅屋的锅台前,头靠着旁边水泥糊上的墙壁,双眼紧闭,手心还搭着添柴用的铁夹。
身后是堆放的没用完的干柴,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定是前几天趁着天晴一次性囤下的,只是还剩下很多,再也用不上了。
我潸然泪下,连喘了两口气,攒下的体力刚好能让我一次性扑到他身边。乔希松开了我的手,我蹒跚着坐到他旁边,小声喊着他:“库罗爷爷……”
没有回应。
脚下的大黄乖乖趴到他的布鞋上面,嗷嗷连叫,表达自己的难过。
库罗爷爷走了。
他的儿子儿媳在当天晚上赶到,争先恐后地闯进里堂,扑在他的遗体上嚎啕大哭,我独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他们为此感到难过。
很快悲伤转化为吵闹,大儿子说接他过去养老他却不愿意,二儿子埋怨大哥不孝顺,说大哥不如直接陪在库罗爷爷身边。
病入膏肓的库罗太太坐在自己老伴旁边,在两个儿子的争吵推辞中,她忧伤地盯着老伴的遗容。很快他们注意到了库罗太太,两个儿子又相互推辞起责任,双方的儿媳都说自己的丈夫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没法照顾。
女儿这时赶到,红着眼眶扑到母亲怀里,指责起自己两个哥哥没良心。两个儿子又指责起女儿是个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女儿拉着母亲的手,说要将她接回家养老,女婿不乐意了,将她拉到了一边说悄悄话。
很快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六个人又陷入了一场新的推搡,男人们差点动手,女人们在库罗太太面前叫苦不迭。
情绪氛围转换得太快,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大黄从门口叼来两块地瓜片,耷拉着尾巴缓慢地走到我身边,蜷成一团。我软下心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为库罗爷爷感到悲哀。
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亲人如此绝情,我不明白,我就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大黄将我送回了家,离家老远就闻到饺子的香味。
乔希正坐在灶台旁,看见我回来后,连忙迎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冷藏起来的蘸料。
他声音欲言又止:“那个老……爷爷调好的蘸料,还没有吃完,你要吃吗?”
眼泪突然就决堤了。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扑进乔希怀里,失声痛哭。
其实我感到庆幸,庆幸乔希的出现,让我还有一个在信念崩塌时的依靠。我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滋味了。
我贴着他的胸膛,哭着哭着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没有心跳。仔细一想也很合理,乔希他本来就和我不一样。
乔希轻轻抚拍着我的背脊,我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发呆。下一秒,我感觉到脖子被凉气轻轻吸附,泛起一丝痒意。我下意识缩起肩膀,却被乔希的手掌强行摁了回去,紧接着他的鼻尖凑上我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地蹭弄。
我微微皱眉,有些不解,闷声问:“你在干嘛?”
他将我揽得更紧了些,鼻孔贴上我的脖子狠狠地嗅了一番,越嗅越过分,弄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伸手心贴上他的胸膛,正想要将他推开,他却先一步松开了我,然后用一副回味的表情,兀自琢磨着什么。
我一脸怔忡地看着他,又问了他一遍:“你在干嘛?”
他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声音平静,却瞬间打破了方才的温情:“你身上有一股树皮的味道。”
树、树皮?
我瞬间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推到一边:“你什么毛病呀!”
“干嘛骂我?”他满脸不可置信,还有些委屈。
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被他装可怜的表象所迷惑。我拧着眉头瞪他:“什么树皮啊?你会不会说话?”
“我又没什么词汇量,只能用我知道的树皮来形容了。”他耸了耸肩,一脸无语。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里屋,他犹豫了下,还是快步追了上来。
“那你要是不喜欢树皮这个描述,你教我怎么形容,我学还不行吗?”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一直念叨。
他一这么说,我就容易心软,只好顺着他:“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