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地大吗?”
“十亩呢。”我随口答。
“那要拔到什么时候?”
正午的日头是最毒的时候,汗珠滚进衣领里,我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天黑之前吧。”
乔希“唉”了一声,泄了气似的从椅子上滑下来,踢踢踏踏朝我走来,“我跟你一起吧,早点回家。”
“谢谢你乔希。”我心里一暖,笑着摘下头上的草帽,垫脚给他戴上。
草帽的帽沿有点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我们分工合作,他从头开始拔,我则跑到另外一头,这样往中间赶,等我们离得越来越近,就证明草快拔完了。
刚安排好准备往尽头走时,我就被乔希气炸了。
“乔希!你怎么把麦子给拔了?”
“这不都长一样吗?”
“哪里一样了?小麦叶片光滑,叶舌明显,野草叶片形态杂乱。”我说着拿出两个例子对比。
“分不清。”
我忍痛揪下一株小麦递给他:“你就按照这个避开,知道了吗?”
“哦。”乔希应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正拔着草,忽然听见他喊我,我以为他出什么事了,连忙回头。
乔希手里捏着个行军虫,嬉皮笑脸地放到我的脑袋上。
“乔希!”我又气又笑,伸手去拍他的手,“你怎么这么坏!”
我这么耐心给他讲解,他竟然这么捉弄我。
他也不躲,把虫子往我头发上一搁,转身就往麦田那头跑。
我顾不上拍掉虫子,起身追了上去,嘴里喊着:“你最好别让我抓到!”
风从田埂上刮过,吹得麦浪沙沙响。乔希跑得急,草帽的系带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地飘,也正因如此,不少风灌进了他的脖子。
我的心脏在此刻剧烈跳动,像音符般弹奏着我从未听过,却倍感流畅的伴奏,麦香飘入我的鼻腔,乔希的身影在我眼里涣散出第二个影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感觉好熟悉,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这一幕。
暮色像潮水似的从天边漫上来,我也追上了他的脚步,拉着他的帽子将他逼停,“看你还跑不跑。”
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风里带着麦苗的味道,身上的汗珠早已被风晾干。
乔希仰着头,垂眸睨着我,接着低低笑出声来。
“瞧瞧你这副样子。”
我晃了神,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不这么饱含“恶意”的笑容,没有任何对我的不耐烦,尽管这副笑容是建立在我犯傻之上。
可我还是希望他是发自内心的。
我回过神来,摸上自己的脑袋:“你笑什么?”
他不知道从哪搞来个镜子,或许他是哆啦A梦,也有一个四次元口袋。
他递到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只行军虫早就不知道被风刮到哪儿去了。
我赶紧理了理头发,又投射似的瞪向他:“为什么你的头发不乱?”
“——就是不会乱。”他一字一顿,跟个小孩子似的,梗着脖子较真。
我不跟他计较了,将折叠椅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小心感冒了。”
我顺手拿起水壶,对着嘴巴猛灌几口,抬眼间,乔希竟将外套盖在了我身上。
“我不怕感冒。”他说。
是哦,乔希不怕生病。
我好羡慕他,不会被蚊子咬,不会因为冷暖而懊恼,也不会被自然影响,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外套给自己套上。
当我再次抬眼,他将一个麦叶编制成的戒指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无声地戴在我的右手食指上面。
我认出来,那是我交给他让他分辨麦叶与野草的例样。
我强压着心跳静下心来,缓缓抬眼,他却很自然地拽上我的衣袖。此时一阵冷风掠过麦田,他那件蓝衬衫被风灌满,变得膨胀起来,我在看。
他用那双冷似潮水,却又纯真无暇的眼睛催促着我:“我们能回家了吗?”
暮色将麦田染成了深紫色,我侧脸眺望眼前偌大的麦地,装作若无其事,依着他点头。
“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