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落幕，时序辗转，不知不觉便过了整整两月。

院里的积雪彻底消融，檐下的冰凌早已化作春水，顺着青石纹路渗入泥土。冬日萧瑟尽数褪去，风里再也没有刺骨的寒凉，取而代之的是初春温润柔软的气息。玉兰枝桠抽出嫩青的花苞，墙角的枯草冒出细碎新绿，腊梅落尽余香，一院荒芜尽数翻作新生的温柔。

冬日织成的藏青毛衣被妥帖叠进衣柜，和往年秋冬的衣物叠放在一起，沉淀着一季炉火与温柔。林砚的字迹愈发沉稳端正，案头攒下厚厚一沓宣纸，通篇皆是平安顺遂、岁岁无忧的字句。词典里的枫叶依旧鲜红，雪人早已消融在春风里，只留在两人岁岁回想的温柔记忆中。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顾寒舟提前订好了去往荷兰的机票。

是早就许诺过的远行。岁岁守着一方小院，看遍四季朝夕，安稳恬淡，却也想带着身边人，去看看异国的春天，去吹一吹异域的晚风，把寻常岁月的温柔，铺向更远的山河。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春风和煦。

清晨的小院薄雾袅袅，晨光温柔洒落。林砚早早起身，细心收拾行李，只拣了几件轻便的春衫，又特意将那枚木质枫叶吊坠戴好，脖颈间微凉的木面贴着肌肤，岁岁相伴，从未离身。他还悄悄夹了两片去年秋日最红的枫叶，放进随身的画册里，想把故土的秋，带去异国的春。

顾寒舟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眉眼温柔。他从身后轻轻替林砚拉好背包拉链，指尖拂过少年柔软的发顶：“不急，时间充裕。”

“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林砚回头看他，眼底藏着浅浅的期待与雀跃，像初见春日繁花的孩童，满心新鲜，“那里的春天，和我们这里一样吗？”

“相似，也不同。”顾寒舟轻声解答，伸手牵住他的手，“去了，你便知道了。”

一路车程平稳，穿过苏醒的城市，越过初绿的原野，抵达机场。候机、登机、升空，飞机刺破云层，扶摇而上。透过悬窗往下望，大地山河渐渐缩小，春日的青绿连绵成片，云海翻涌，绵软如雪，铺展在天际尽头。

长途飞行漫长安稳。机舱内光线柔和，人声低缓。林砚靠在顾寒舟肩头，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海，起初满心新奇，渐渐便生出几分倦意。顾寒舟察觉他犯困，轻轻调低座椅靠背，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掌心稳稳覆着他的手背，温柔安抚。

“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砚应声闭眼，鼻尖是熟悉的清冽气息，身边是最安稳的人，哪怕身在万米高空，也丝毫没有忐忑不安，只有满心踏实。他靠着顾寒舟的肩，沉沉睡去，梦里仍是小院枫红、冬雪炉火，是岁岁不变的温柔朝夕。

待他悠悠转醒，飞机已然缓缓下降。

透过窗，能看见低缓起伏的原野，河道纵横，土地被分割成整齐的色块，青绿、嫩黄、浅白层层交错，温柔铺展。云层稀薄，天光澄澈，不同于故土的山川错落，这里的天地开阔平坦，满目皆是松弛温柔的春日景象。

落地荷兰，正值当地午后。

空气清润微凉，裹挟着花草湿润的香气，风轻柔拂过耳畔，带着异国独有的松弛气息。机场人来人往，语调温柔陌生，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而下，暖而不燥，将整座航站楼烘得温柔明亮。

顾寒舟牵着林砚的手，一步步走出机场。掌心相扣，暖意相融，纵使身处陌生国土，林砚也没有半分局促，只安心跟着身边人的脚步。

他们租住的小屋在城郊安静的街区，是一栋雅致的低层小楼，窗外便是成片的花田与河道。屋内布置简约干净，木质家具温润柔和，窗台摆着小小的盆栽，嫩绿的枝叶舒展，处处是温柔治愈的烟火气。

放下行李稍作休整，两人便趁着午后温柔天光，出门漫步。

初春的荷兰，是被花铺满的国度。

街道干净整洁，柏油路平整绵长，两旁的树木抽芽新绿，低矮的灌木丛缀着细碎小花。最动人的是远处无边无际的花田，一望无际的郁金香肆意盛放，大红、纯白、嫩粉、浅紫、暖黄，层层叠叠，错落交织，像被上帝打翻的调色盘，烂漫热烈，却又温柔静谧。

风掠过花田，万千花株轻轻摇曳，泛起层层彩色花浪，香气清淡悠远，漫遍整座小城。

林砚站在花田边缘，下意识松开顾寒舟的手，往前走近两步，眼底盛满震撼与温柔。

他从未见过这样盛大又温柔的春。故土的春是小桥流水、庭前花开，是细碎温柔、循序渐进的新生；而这里的春，是坦荡辽阔、肆意烂漫，是满目繁花、铺天盖地的温柔。

“好漂亮。”林砚轻声感叹，声音轻柔得被春风裹挟。

顾寒舟静静立在他身后，目光越过漫天花海，最终稳稳落在少年身上。花海再盛，春光再好，都不及身前眼底人半分明媚。

“喜欢吗？”他走上前，重新牵住他微凉的手。

“喜欢。”林砚用力点头，回头时眼底盛着细碎春光，亮得惊人，“原来春天，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两人沿着花田旁的步道慢慢行走，步履轻盈，漫无目的。

步道旁有蜿蜒的运河，河水澄澈透亮，静静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成片花海与沿岸的风车。老式风车静静伫立在原野间，木质的扇叶缓缓转动，慢悠悠的，载着异国温柔的春光，岁月静好，松弛安然。

河道上偶尔驶过小巧的船只，船身干净，随波轻晃，船上的游人低声谈笑，语调温柔，为这片静谧的春光添了几分鲜活烟火。

这里的时光，好像比故土更慢一些。没有匆忙步履，没有喧嚣纷扰，只有春风缓缓吹，花田慢慢摇，流水静静淌，万物都在温柔里缓缓生长。

林砚走得慢慢，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看着路边盛放的小花，抬手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眉眼干净温柔，和这片烂漫春光相融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顾寒舟始终陪着他，不催不急，他看遍世间繁花，他只静静看他。

路过街边的小花店，落地窗台摆满各色鲜花，郁金香、风信子、洋甘菊层层簇拥，花香四溢。店主是位温柔的老奶奶，看见两人驻足，笑着递出两枝盛放的白色郁金香，眉眼和善温柔。

林砚接过花朵，轻声道谢，眼底满是温柔。洁白的花瓣干净纯粹，带着湿润的水汽，香气清雅恬淡。

他抬手把郁金香递到顾寒舟面前：“你拿一枝。”

顾寒舟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指尖，春风拂过，空气里的温柔愈发浓稠。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愈发柔和，暖融融笼罩着整片原野。花田的色彩在柔光里变得愈发温柔，浓烈的艳色褪去锋芒，只剩温润治愈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