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护士们笑着,拍着方才赶来,气喘吁吁的男人的肩,感慨生命的伟大,说按照病人那惊人的恢复速度,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吗?
可自接到对方醒来消息就一路跑过来,站在病房门口的萩原研二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这样安静的,轻轻的,将视线落在那个死过一次的人身上,并由对方漠然的神态表情,最终判断自己的那个温柔落寞的旅伴已不在的结论。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萩原,那你就走吧,走得远远的。”
芬兰的雪夜是寂静的,于那稀疏却辽阔无边的针叶林就那样蔓延到漆黑长夜的尽头,又引回一片浩荡梦幻的绿。
北极光下,他们的皮卡正悠悠来回切放着一首上个世纪的老歌。
轻盈,迷蒙,雪松的气息是彻骨的冷寒,浸满人的整个胸腔。可当晚风拂面,抬头去看那因为过暗才会出现的,那被扭曲了的太阳风中的粒子与地球的磁场相纠缠的光能时,却总还是能若有似无地嗅见身侧那人暗调的古龙水香。
对方正在按着歌曲的节奏,颇有韵律地轻敲降下大半的车窗。
一下两下,空中的光澜也正在不停变换着形态,萩原研二的眼自那光斑又落回到了副驾驶上的也仿佛落满了雪的人身上。
“要走吗?”
萩原研二忍不住问。
对方笑了一声,停下叩击车窗玻璃的动作。
“为什么呢?你不是说要来看的吗?”
很温和平静的声音,尽管搭配他那个人总会显得过分忧郁,却也是正正好的懒散疲惫。
对方没有转过头,从萩原研二的视线只能看见那线条干净流畅的侧脸,以及轻轻勾起的唇角。
“因为感觉你有些厌倦了。”
萩原研二说,“既然你已经开始厌倦,那我们就走吧。”
“……可是我并不是能说走就走的。我总是会有很多事,很多人,很多记忆去处理,去挽救……萩原,我很忙的,为了这次旅行,我推掉了很多,可我不能一直逃避,我总得回去。”
萩原研二就笑,“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吗?其实通过了这些年的相处,我大概也算得上是你的‘管家’或者‘生活秘书’了吧?”
歌放到了尽头,便只剩下哀婉破碎的小提琴音,婉转着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
良久,对方这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那人转过头来,很认真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转他身侧的旅伴。
因为北极光的弯曲变形,萩原研二没能与那双浅色调的眼睛对上线。
于是黑暗中,他只是听见一声叹息。
很温和,一如既往的带着洗不去的沉郁。
对方拍着身上的雪,声调却有些冷,“他”说,“萩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你就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找我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会变的。”
“有多大变化呢?”
“大概……就和死了差不多吧。”
“那我要是不走呢?你要知道,我是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当过警察的成年人。”
“你会走的。”
身周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观赏极光的最佳时间已经过去,或许是因为站在病房门口的萩原研二面前突然围上来了许多人。
——有的是他曾经的同事,有的是他过去的好友,还有一个是他过去的老师,众人看到他,面色无一不激动潮红,却还是按耐住了那激昂的感情,为一个方才赶到楼梯口,还穿着制服,气喘吁吁的,与萩原研二长得十分的女人让开了路。
“……”萩原研二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病床上躺着的那人,遗憾的是,对方回看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澄澈的不解。
没有北极光那迷离的扭曲,他却还是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和死了差不多。
所以走吧萩原,回家去。
你也知道的,按照我体质的特殊性,你只要走不要几天天,或者一周不到,就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不要愧疚,是我活该。
松田阵平来到他身侧,鼓舞似地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
他站在病房内,长谷川的注视下,将萩原研二一把推到了那些故人的怀中,接着转过了身,飞快地锁上了门。
于是一时病房内只余他们二人。
命运又开始倒推,反转,来回……混乱的人际关系与记忆相融合,交织,为旁观者书写通往既定未来的注脚。
那双过于浅透的双眸倒映出反趴在门上,颇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眼神那样恶心。
松田阵平问。
顾及着眼前是自己救命恩人,也大抵是萩原研二当年救命恩人的松田阵平语气里难得染上欢快友好的意思,要知道这样好的心情自萩原研二四年前被判定为“殉职”后便很难再出现了。
“我在‘我’的未来。”
总结前后因果和我自己的状态,你们的态度,我大概清楚自己现在是谁,又应该做什么了。
我现在应当是在试图做一个“普通人”,至于做什么——我并不认为我会做出和上一个“我”相同的蠢事。
哪怕是我,死亡也是会痛的。
人活在这世上已经够苦,我便不能够再给自己多添薪柴来炙烤我自己的心。
他其实既不慷慨,也不具有一丝一毫的献身精神。
哪怕是现在,理顺了所有零碎记忆,大致上了解了自己会与眼前的人产生非同寻常的关系的长谷川也依然不想像上一个自己那样,牺牲自己,挽救他人。
他更喜欢被人爱,被人在乎,被人记住。
但他不喜欢被遗忘,死亡,和离别。
然而对于他来说,这三种,其实都差不多。
现在那个和自己一起旅行的萩原已经走了,只剩眼前这个人。
可他哪怕看着记忆里他们在一起的片段,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代替对方上摩天轮挨炸,却依然无法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与记忆片段里相似的感情。
所以长谷川开始打手势,懒散而准确。
“但和你的话,恐怕就很难解释清楚了。”
这话就多少带着点看不起人的意思了,特别是搭配着对方那轻佻,散漫过了头的神态表情,手语姿态,就好像活脱脱在嘲讽面前的松田阵平落了他一截,搞不清楚状况。
松田阵平磨了磨牙。
长谷川却笑出了声,他冲松田阵平眨眨眼。
“你在乎我啊?”
他的声带依旧没有恢复好,沙沙的,仿佛细小沙砾反复碾压颠倒,所以更多时间他说话还是靠打手势来与人交流,但方才那句,他是说出来的。
带着颤音,很沙哑,粗糙得不像话,明明与任何“曼妙”都搭不上边,却硬生生将大龄青年松田阵平给说得面红耳赤。
下晚的余晖那样毫不保留地尽数洒在了他身上,将他原本就浅淡的发色与瞳色染上了那许多亮色,并为那生来苍白忧郁的面孔多添许多独属于年轻人的生机勃勃。
就连他身周那一转的生命监护仪仿佛都柔和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个病号。
还是个为了自己而重伤的病患。
松田阵平这样想着,原先早早打好的腹稿语气便也软了下去,嘟囔着,“你出院后先和我走。”
那双眼眸重新将视线落回到松田阵平身上,似乎在疑问。
“我这几天找研二问清楚了,他……四年前,也是你救下的吧?然后这四年里,也多承蒙你的照顾,这才能平安的回来。”
并没有这部分记忆的长谷川在礼貌地微笑。
“啊——总而言之,他既然这么对我说了,你也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
不知何时凑上前来,单手撑着那高大监护仪的卷毛警官先生在病床上人好奇而礼貌的微笑下,转出了一把钥匙。
他的头发乱糟糟好像鸡窝,一双过分深蓝的眸里倒映出这把钥匙和抬着头微笑看着自己的人的面庞。
松田阵平挪开了与对方对视上的视线,言辞振振,
“——身份证明早八百年就已经过期了的,并且疑点重重没有任何人生经历好似在逃犯的我和我蠢货幼驯染的救命恩人阁下,你接下来被我接手了。”
“我会替研二那家伙先照顾好你的,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