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河水从上游蜿蜒而来,水底铺满了五彩斑斓的石子,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偶尔有成群结队的鱼儿悠然游过,鳞片在水波中一闪一闪,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如果没有河滩上那累累白骨,这本该是一幅多么宁静美好的画面。
可惜没有如果。
白骨堆积在河滩两侧,有些已经风化发黄,有些还保持着惨白的颜色,甚至能看出骨骼的完整形状。有人类的头骨,也有说不出名字的兽骨,大大小小交错在一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冰冰的光。风从河面吹来,穿过那些空洞的眼眶,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他们被这条大河挡住了去路。
按理说,一条河而已,御剑飞行不过眨眼功夫。但这个小世界被下了禁制,灵力一离体就像泥牛入海,根本托不起飞剑。魏无羡试了两次,飞剑勉强离地三尺便一头栽下来,差点把他自己摔进河里。
河滩上的白骨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条能轻易过去的水域。
“白羽,去砍几棵树来。”
魏无羡往河滩边的大石头上一靠,眯着眼睛吩咐,语气随意得像在使唤自家小厮。白羽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认命地走向不远处的树林。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身侧,目光扫过河面上的白骨,眉头微微皱起。
魏无羡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河滩。
这里骨骼虽多,却不见魂魄。按常理,人死后魂魄要么进入轮回,要么滞留现世成为孤魂野鬼。而这河滩上的累累白骨,明显是枉死之兆,死前必有极大的怨气和不甘,这样的魂魄最是执拗,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唯一的解释——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河中,专噬魂魄。
魏无羡睁开眼睛,与蓝忘机对视一眼。蓝忘机微微摇头,显然也没有感应到任何魂魄的存在。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正在砍树的白羽。
那厢,白羽正挥舞着一柄普通的铁斧,对着碗口粗的树干卖力劈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领,头发也散了几缕贴在额前。哪还有半分初遇时那端庄高冷的模样?
非是他想,只是魏无羡实在过于腻歪。
这一路上,那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拉拉扯扯,什么“蓝湛你累不累”“魏婴你慢点走”,腻歪得白羽头皮发麻。他白羽好歹也是个正经修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精神摧残?相比较被迫吃下满眼的狗粮,他觉得还是砍树比较舒坦些,至少累的是身体,不是心。
可是这树——
白羽擦了把汗,盯着树干上那浅浅的一道口子,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这里的树每根只有杯口粗细,看着娇娇弱弱的,树干却坚硬得不像话。若是催动灵力去劈,树纹丝不动,像是把灵力全部吸收了一样。只有实打实用上蛮力,一斧一斧地砍,才能勉强劈出些口子来。
白羽挥汗如雨地砍了大半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只砍断了一根。他拎着那根树干走回来,往地上一扔,靠着一块大石头喘粗气。
“这样下去不行。”魏无羡看了看进度,皱了眉。
“阿羡姑娘,那你有什么好办法?”白羽抹了把脸上的汗,累得连阴阳怪气的力气都没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认命。
魏无羡嘴角一抽:“……”
又来了。
自从白羽知道魏无羡是男儿身却要扮作女子之后,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趣,“阿羡姑娘”四个字叫得那叫一个顺口,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蓝忘机听到这四个字,头上青筋跳了跳。他看了看魏无羡那张温温柔柔的女儿面孔,又看了看白羽那一脸“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心的”的表情,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他决定不理这两个活宝。
蓝忘机拔出避尘,大步走向树林。他力气极大,单手能负千斤,加之避尘经过千百次锻造,锋芒无匹,即便不催动灵力,也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一剑。
两剑。
三剑。
三剑过后,树木应声而倒,断口处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白羽张大嘴巴,半晌没合拢。他跑过去摸了摸切口,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柄已经卷了刃的铁斧,再看看蓝忘机面无表情收剑入鞘的动作,深深地陷入了自我怀疑。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魏无羡抬过一根树干,将其放置水中。
树干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漂浮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拽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来,树干缓缓没入水中,最终消失在浑浊的河底。
白羽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这这这——”他结巴了好几下,“树木不能漂浮,难道我们要游过去?那河里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河滩上的白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魏无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河面。树木密度小于水,本该自然漂浮,这里的木头却会沉底,要么是水质特殊,要么是这片水域被什么力量改变了物理法则。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条河没那么简单。
蓝忘机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河水。水很凉,触感却有些黏腻,像是有什么东西溶解在其中。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薄膜,在阳光下闪了闪便消失了。
“有水灵。”蓝忘机简短地说。
魏无羡眼睛一亮。水灵是水中灵气凝聚而成的精怪,通常只会出现在灵力充沛且长期无人打扰的水域。它们本身无害,但如果水灵的数量足够多,就能改变一整片水域的特性。树木沉底、灵力被压制,说不定都跟水灵有关。
这个发现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喧嚣。
“快点儿快点儿,别磨叽,耽误了事儿,要你们好看。”
声音由远及近,一行人出现在河滩的另一头。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一个及其跋扈的青年。他穿着一身金线绣边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长相还算英俊,五官端正,眉目深邃,只是那双眼睛——细长、上挑、眼珠转得又快又活,看着让人莫名不舒服。
他身旁左拥右抱搂着两个貌美的女修,两个女子一个娇小玲珑,一个高挑明艳,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裙,依偎在青年怀里笑得花枝乱颤。身后跟着一位老者,花白头发,面容古板,气息深沉内敛,魏无羡一眼就看出至少是金丹五阶的修为。再往后,是四个瘦弱的男修,个个容貌俊秀,皮肤白净,身段纤细,乍一看竟分不出男女。
见到这群人,白羽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拉着魏无羡和蓝忘机想避开。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跋扈的青年先一步看见了魏无羡。
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目光从魏无羡的脸一路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回脸上,像是在鉴赏一件有趣的物件。他摸着下巴,嘴角慢慢翘起来,推开怀里的两个女修,大步走上前来。
“这位仙子——”他双手抱拳,姿态倒是挑不出毛病,只是那双眼睛还在魏无羡脸上转悠,“可是要渡河?在下乃漠北金角门少门主,独孤翼。不知是否有幸邀姑娘同行?”
蓝忘机上前一步,不露痕迹地挡在魏无羡身前。
避尘微微出鞘,剑身在阳光下一闪,冷冽的锋芒从独孤翼面前划过。蓝忘机满脸冰霜,那双浅色的眸子不带任何温度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独孤翼的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那双眯眯眼一下子瞪大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咽了口口水,脸上的笑容从“猎艳”变成了“惊艳”,殷勤程度直接翻了三倍。
“不、不知道友师从哪位高人?”独孤翼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为兄甚是钦慕,此处风景正好,不如与为兄把臂同游、促膝长谈如何?”
他身旁依偎着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里露出强烈的嫉妒之意——不过不是冲着魏无羡,而是冲着蓝忘机。
魏无羡:“……”
他看了看蓝忘机那张冷若冰霜却确实好看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独孤翼那毫不遮掩的垂涎表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还真是荤素不忌、男女通吃啊。
白羽凑到魏无羡耳边,压低声音:“金角门是漠北数一数二的大势力,门中高手如云,这独孤翼虽然好色荒唐,但金角门门主极其护短,得罪了他没什么好处。”
魏无羡微微点头。
说句实在话,若不是忌惮那个金丹五阶的老者,他真想把这家伙打一顿。不是因为对方的冒犯——这些年他见过的奇葩多了去了,这点程度连毛毛雨都算不上——而是这人看蓝忘机的眼神实在让人不爽。
蓝忘机显然也有同感。他的表情已经从“冷漠”变成了“嫌恶”,指尖按在避尘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不必。”蓝忘机说,两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独孤翼丝毫不介意,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道友有所不知,此处名为沉木河,方圆百里只此一处渡口。这河水有古怪,树木不能浮,寻常方法根本过不去。为兄恰巧有祖上传下的独门秘法,可保平安渡河。”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老者:“这是我门下老仆,金丹五阶修为,略略有些本事。诸位不妨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大家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指挥着老仆开始砍树。
那老者从戒指中取出一根极细的丝线,银白色,几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将丝线缠绕在五棵树上,又取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瓶,将瓶中汁液滴在丝线缠绕处。汁液一接触树干,坚硬的木质竟然像被火烧了一样开始腐烂,肉眼可见地变黑、软化、塌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五棵大树就轰然倒下,断口处散发着一种酸腐的气味。
白羽看得目瞪口呆。他和那棵树较劲了大半天,人家只用了几滴药水就解决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辛辛苦苦攀上了一座山,然后发现山顶有缆车。
这头,白羽皱着眉,压低声音对两人解释:“独孤翼此人在修真界名声不太好,出了名的花心好色,荤素不忌。但是他确实没做过欺男霸女的事,跟着他的人都是你情我愿的,给钱给资源,从不强逼。所以虽然口碑差,倒也没有惹来众怒。”
“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好些。”魏无羡笑了笑,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既如此,不如就跟着他们一程,也好见识见识金角门的本事。”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白羽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
独孤翼听说三人愿意同行,大喜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