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小镇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荷塘中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客栈的房间内,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一地清辉。魏无羡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蓝忘机伸手压住他,声音低沉而平静:“亥时已到,睡觉。还是你想做些别的?”
魏无羡闻言,立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睡着了,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然而他到底惦记着那瓶酒。那酒瓶晶莹剔透的模样,那老太太苍老而清亮的眼神,那句“有缘人”的预言——桩桩件件,都像猫爪似的挠着他的心。待蓝忘机的呼吸渐渐均匀,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确认对方已入睡,便轻手轻脚地从蓝忘机衣襟中摸出那只瓷瓶,凑到月光下仔细端详。
瓶身冰凉细腻,触手生温,既非玉石,亦非琉璃,更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材质。更引人注目的是瓶身上镌刻的花纹——那些纹路曲折回环,似云非云,似水非水,隐隐约约间仿佛在缓缓流动,令人目眩神迷。魏无羡自修习诡道以来,奇门异术、旁门左道多有涉猎,自问见识广博,可眼前这只老妇随手拿出的瓶子,竟是他前所未见之物。
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蓝湛,你醒醒。这瓶身上……是不是蕴含着某种阵法?”
蓝忘机睁开眼,目光清亮如常,显然方才也并未真正入睡。他接过瓷瓶,凝神细察,良久才道:“不知。蓝氏藏书阁藏尽天下典籍,却从未有过此等记载。但这瓶身图案……确非凡品,灵异非常。”
蓝氏藏书阁包罗万象,收录天下奇闻异事,若连蓝湛都不曾见过,那这瓶酒的来历,莫非真如那老妇所言,是百年前仙人所酿?
魏无羡又摇了摇头,暗自哂笑。世人皆道修仙好,可千百年来,谁曾真正见过羽化登仙?所谓仙人,不过是比凡夫俗子多活了些岁月罢了。
他盯着瓷瓶看了半晌,忽然抽出随便,毫不犹豫地划开了瓶口的封印。
霎时间,一股浓郁至极的酒香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那酒香里裹着令人心悸的灵力,仿佛每一缕香气都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人的神魂,勾着人一探究竟。
自献舍重生以来,莫玄羽的肉身先天不足,始终未能修出金丹,自然驾驭不得随便。平日里,那把曾随他横扫千军的灵剑,也就沦落到切瓜、烤鱼、开瓶盖的境地。此刻用它来做开瓶器,魏无羡毫无心理负担——若随便真有剑灵,怕是能气得从剑鞘里跳起来砍死他这个不负责任的主人。
酒香入鼻,魏无羡只觉得周身隐隐发热,丹田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他本该先察看、再斟酌,可那股香气仿佛有灵性一般,诱得他着魔似的举起瓷瓶,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即化,没有半分酒味,清凉如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直直冲向丹田。待瓶中酒尽,那蓬勃而出的酒香竟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而那只晶莹剔透的瓷瓶,却在眨眼间蒙上了灰暗的尘土,布满细密的裂纹,随即一寸一寸碎裂开来,化作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魏婴!”蓝忘机大惊,一把扣住魏无羡的手腕,磅礴的灵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涌入其体内,试图将那来历不明的酒液逼出。然而那酒早已融入血液、渗入脏腑,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无羡自己也愣住了。方才酒香散出的那一刻,他本想细细观察,再做定夺,可身体却像被人操控了一般,完全不由自主地将酒倒入口中。此刻酒已入腹,他只觉得丹田处隐约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力量——献舍以来,他的魂魄与莫玄羽的肉身虽已磨合,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而此刻,那层纱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重铸。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虚:“蓝湛,你别着急……我没事儿。”
话音未落,丹田之中忽然腾起一阵烈火般的灼烧感,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了熔炉。皮肤上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鲜血还未渗出便被灼成了焦痕。经脉寸寸断裂,骨头里仿佛有火焰在咆哮——他整个人竟无火自焚,从内向外燃烧起来。
蓝忘机神志大乱,什么清心寡欲、什么端庄自持,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他不顾那火焰灼伤自己的手臂,一把将魏无羡抱起,疯了一般冲出房门,寻找水源。
所幸荷花镇依水而居,客栈下方就是一望无际的荷塘。月光下,水面浮光跃金,静谧而温柔,全然不知岸上正上演着怎样的生死一瞬。蓝忘机抱着怀中灼热如炭的人,纵身跃入水中,冰凉的水花溅起,试图熄灭那诡异的火焰。
可就在他们落水的瞬间,平静的水面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凭空出现,携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二人往水底拖去。
若在平时,区区一个漩涡自然奈何不了他们。可此刻蓝忘机方寸大乱,魏无羡生死一线,二人无力抵抗,只能任那漩涡裹挟着,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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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山谷中,一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凑到一人脚边,用柔软的前腿蹭了蹭那人的靴子,随即被一双手轻轻抱起,温柔地揉了揉耳朵。小白兔舒服得小尾巴直颤,发出“咕咕”的轻哼,赖在那人怀里不肯下来。
抱着兔子的人一身白衣,皎洁如月,额前系着一条极其端正的卷云纹抹额,面色清冷如霜雪。然而此刻,他正蹲在溪边,认认真真地煮着一锅鱼汤。
他身后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斜斜地躺着一个人。那人乍一看面目端正,可细看之下,五官却隐隐有些不太协调——眉眼似乎正在缓缓挪动,轮廓也似有若无地变化着,像是某幅尚未完成的画卷。他病恹恹地靠在干草上,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嘴巴却一刻也不肯闲着:
“蓝湛,蓝湛——你现在都背对着我了,是不是我变成了丑八怪,你就嫌弃我了?”
煮鱼的青年一脸无奈,却连头也没回:“昨日,不是你说我对着你煮鱼,烟会呛着你,让我转过去煮的么?”
“我不管!你就是嫌弃我了!”那人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无赖,“现在连米饭都不肯给我吃,顿顿都只给我吃鱼——我魏无羡上辈子是欠了鱼的债吗?”
没错,这二人,正是被漩涡卷走的魏无羡和蓝忘机。
那日,二人被卷入水底后便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知名的山谷之中。山谷甚是幽静雅致,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溪水潺潺,鸟鸣婉转,除了一些无害的小动物外,并无半分人烟。山谷四周,乱石高耸入云,陡峭如刀削,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找不到任何出路。
所幸蓝忘机精通医术,识得不少草药,加之魏无羡伤势不明、不宜移动,他便先寻了这处石洞,在谷中暂且安顿下来。
而魏无羡的状况,则堪称奇特。那日他全身起火,魂魄动荡,经脉寸断,几乎是必死之局。就算侥幸活下来,也该形同废人,终生与病榻为伴。可待他从昏迷中醒来,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魂魄与这具肉身前所未有地紧密贴合——那种感觉,就像是漂泊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土,每一寸骨血都透着熟悉的归属感。
他身上虽被火焰灼过,皮肤却不曾有半点破损;断裂的经脉竟隐隐有了复原的迹象,丹田之中甚至开始凝聚出一缕微弱却真实的灵力。
更为神奇的是,他的容貌与身材,竟在日复一日地变化着。
当初莫玄羽献舍,活过来的人是魏婴,可这具身体始终是莫玄羽的——灵力低微,筋骨羸弱,不耐久战。有时候揽镜自照,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魏无羡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惆怅。他怀念曾经的自己,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夷陵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