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

“叩叩。”

一下便是第二日，细微却持续的敲门声中，清晨的柔光透过雕花木窗，温和地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斑。

过往当过猎人，苏妄一向保持着警惕的习惯，觉浅。可或许是夜间淅沥下了些小雨，此界的风又过于安逸，他难得睡得不错，第一声叩门声响，竟然没有立刻翻身而起。

苏妄不太适应地掀被下榻，套上靴子，走到门口。

敲门声不大，他能在距院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屋内听到，放目远眺，又连窗外远处山巅积雪的寒意都能隐约感知。

应当是成功引气入体的成果，还不错。

虽然昨夜初次尝试运转那《引气决（plus版）》，过程顺利得很不像话。

那时，他摆好姿势甫一开始，便见天地间随处是所谓的灵气，略一引导，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便沿着功法所述的路径自行奔涌，简直像是温驯的小羊。

几个周天下来，通体舒泰，灵台清明，半点疲惫也无，灵力自行散进四肢百骸，旋即稳定地运转，就像已经经历过这个流程一样，很是奇怪。

但书上没写为什么，0082顾左右而言他，信誓旦旦左一句“天灵根”，右一句“量身定制”，还把龙傲天系统的各种补助说了一遍，苏妄便也释然，只待寻他人再问，或是干脆等好师尊回来。

站在感应范围之外，苏妄略微等待了数息，见门外人不疾不徐，力道适中地又轻轻叩了几下，像是种带着礼貌的试探，便又往前靠了些，卡在一个好发力的位置。

感应到主人的权限，院门开启。

门外站着一位青年男子，看外观约摸二十出头，身量高挑，面容俊朗，着一袭与苏妄同款的云纹白袍，绣了极有风骨的银竹，腰间则同样悬了一枚“权”字令。这令牌上面的墨色却比他那一块深了不少，灵光也更加内敛。

剑眉星目，生就带些潇洒不羁的意味，此刻却掺杂了些许谨慎与打量。

见门开，他目光落在苏妄身上，正待说些什么，却微微一怔，随即转化为一种更为明显的、近乎讶异的怜爱。

眼前这小朋友至多不过十岁年纪，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他整个人本就纤细，弟子服空落落罩着，显见不很合身，更加瘦弱伶仃。

他一看就是刚睡醒，下意识打了个哈欠，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鸦青色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剔透，几乎没什么血色。一双眼因困倦蒙着一层水雾，眼尾微红，倒有些乖巧脆弱。

看来自己之后，师尊终于捡到个好养活的……

青年迅速收敛了打量，笑容温和亲切。

他蹲下身，尽量与苏妄平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师弟，可是吵醒你了？”

不是敌人。苏妄眨去眼中水雾，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白袍银竹，“权”字亲传，应是几位师兄之一。

时辰尚早，天边朝阳尚且是橙色，师兄这样早过来，定然得了吩咐，不会是恰逢其会。

他不知宗主大人这是何意，心下微凛，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以符合他这个年龄孩童的语气，怯生生问道：“师兄是……？”

“瞧我，竟忘了自报家门。”青年一拍额头，笑容爽朗了些，“秦昭，秦知明。师承昭渊仙尊，行三。小师弟唤我三师兄或是知明师兄便是。”

他边说，边仔细打量苏妄神色，见对方并无排斥之意，又继续道：“师尊昨夜传讯于我，言道新收了一位弟子在外院小泉阁，令我若回山，便前来照看一二。我今早刚办完事回来，就立刻过来了。”

话是如此，他绝口不提师尊那一如既往寥寥数字的讯息，不提自己听到这消息时是何等震惊，更不提随后从相熟弟子那里听来的、关于这位小师弟的诸多离奇传闻。

在那些传闻里，苏妄的形象被勾勒得极为矛盾：

既是引得百年不动的獬豸像冲霄而亮的奇才，又是连灵碑都毫无反应的凡俗之躯；既能得宗主青眼收入门下，宗主随后又离宗而去……

秦知明天性疏阔，却并非万事不萦于心。

他不会尽信流言，但此刻亲眼见到苏妄年幼身弱，又孤零零住在冷清的外院、眼中无措，几分怜惜之情便油然而生。

于是，他语气愈发温和：“初来乍到，可还习惯？这几日魔灾重，峰上人少了些，冷清得很，你若觉得闷，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这几日尽管来寻我。我住在那边……”

秦知明伸手指了个方向：“离这儿不算太远。大师姐和二师兄眼下都不在宗内，四师弟和五师妹还在海渊……嗯，他们性子有些特别，日后你见了便知。总之，有事就找三师兄我，莫要拘束客气。”

一番话说得恳切，苏妄能感受到对方释放的善意。

虽觉得这位三师兄看自己的眼神似乎过于“慈爱”了点，仿佛在看一个什么流浪又不能自理的小动物，但人类一般不会格外防备小动物，于是仍点头。

他让开路，将这位师兄请进院中，顺着流浪小动物的形象乖巧应道：“多谢三师兄关心，我一切都好。”

小朋友声音清软微哑，听得秦知明心中那点保护欲又膨胀了几分。

秦知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油纸包，递到苏妄面前。

“来得仓促，也没备什么见面礼。”他道，“这是山脚下镇子里‘酥香斋’最出名的桂花糖糕和云片糕，香甜软糯，最是可口，你尝尝看喜不喜欢？我记得你这般年纪的小朋友，大都爱这些甜食。”

那油纸包打开，桂花香气混合着米粮的清香顿时散开，几块做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桂的糕点和切得雪白整齐的云片糕映入眼帘。

好香。

苏妄眨眼。

糖可是种效率很高的能源。

昨日匆匆安置，只晌午时尝试食用了一枚辟谷丹，此刻闻到这诱人甜香，腹中便很是应景地轻鸣一声。

他诚实道：“喜欢的，谢谢三师兄。”

看着小师弟双手接过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点心，秦知明眉头一蹙。

他目光从小朋友格外苍白的手，移动到自己健康的肤色上，疑道：“这么冷么？”

晨早地面还未干透，他本能忆起昨夜应是下了小雨，便担心是不是被寒风吹到，伸手搭在小师弟腕上，轻轻去探脉象。

苏妄体温一直稳定在一个与环境相近，又较低的范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瞬，手腕已经发力，下意识要扣住对方脉门，又未感知到对方恶意，压住了反击的动作，手腕放软，任由对方搭上来……被烫到了。

正要缩回被烫到的这只手，一股温暖醇厚的灵力顺着对方手指探入自己腕间，先是驱走了手上寒意，旋即停顿一下，往经脉四散开去，像是纯粹由关心而起的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