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了。
既突然又不突然,皇帝一直身体欠安,丹药不断,朝臣们也有准备。而乍闻消息,自然也十分惊讶。
而朝臣们最关心的储位归属,皇帝遗诏有言:“皇长子惠王,仁厚有德,夙性天成,宜继承大统。”至此尘埃落定,皇长子惠王登基,而在藩地一直蠢蠢欲动的梁王,彻底没了指望。
京中官员、百姓严守国丧。谢家的男子、涂夫人、曲娴等有诰命的夫人,自然忙碌。徐薇虽不关心皇帝死活,但也嘱咐好阿姐,这些时日安安静静,不得嬉闹。
多日后,她才见到了谢舒彦。
他身量高挑,一身素服,更显得面如冠玉,眉目浓丽,风姿过人,连日的忙碌劳累也未让他有半分的松懈,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刀,多用了几次,才显其锋芒。
但爱刀的人却会心疼。
他从京郊匆匆赶回,就去了宫中。忙碌了几日,才回到谢府。他眉眼略有风霜之色,一定是累坏了。可他风度依旧,更显沉稳,仿佛暴雪中一棵挺拔的青松,顶住层层的重量,护佑着树下的小小草木。
徐薇怔怔地看着他,把这些时日翻来覆去想挑明的《骨证录》下册的事情、询问惠王妃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只想扑过去抱着他,突然想到皇帝尸骨未寒,硬生生的忍住了。
徐薇拍了拍脑袋,自己果然是为色所迷,皇帝驾崩,多么沉重的大事,她却想的是这一身素服可真衬人啊。
谢舒彦看到她,招了招手,徐薇走过去。皇帝驾崩是大事,徐薇有一肚子话想问,话到嘴边却是:“三哥多注意身子,别累坏了,天气炎热,我又煮了绿豆汤,三哥喝了解暑。”
谢舒彦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想探究什么。
徐薇被他看得心头发慌,难道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谢舒彦不答话,她感觉到了他有意无意的疏远。她抿了抿唇,没有退下,反而走近了一步。
她的靠近带来一丝天然的暖意。谢舒彦莫名想起徐芸推销她妹妹“薇薇身上暖和得很”。
可是今天有些热,暖得不合时宜。
徐薇被他看得心发慌:“到底怎么了?”
谢舒彦伸手抚弄她的脸,柔嫩饱满的肌肤,透露着少女的活力。
徐薇乖顺的凑到他怀里,脸颊轻轻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只乖巧亲人的猫。他却突然松了手。
徐薇怔怔地看着他。
“你似乎长得和南夷人也不像。”
“我……我祖父是汉人,我祖母才是南夷人。”
徐薇不知他怎么又提起了南夷的事,声音更轻:“三哥可是在朝中遇到了难处?我……我不懂那些大事,只是见你神色倦得很。”
“难处?”他忽然抬起眼,“不过是些老生常谈。陛下驾崩时,南夷方士也在侧。你说过有些方士会故弄玄虚,恐怕,这宫里召来的,便是如此。”
烛火劈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徐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黯然,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挤出一点平静的笑:“朝堂之事,我确实不懂。只是无论是中原还是南夷,蛊惑人心的伎俩,都该被唾弃。”
他望着她。她站在那里,明明因他刚才的冷待而受伤,却仍在试图理解他、宽慰他。
谢舒彦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你乖乖在家里等我,这些日子少出门走动,外头正是多事之秋。”
他言简意赅。徐薇明白:“我一定老老实实的,绝不惹事。”
*
因第二日一早便要进宫,谢舒彦不愿打扰徐薇,宿在了书房。
傍晚却下起了雨,徐薇把渡厄幽兰移到了屋子里。
夜深时,雨势渐小,起了风。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徐薇披衣起身,正准备关窗,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两长一短。
是阿岩!
他怎么能来谢府!
她心脏骤缩,套上外衣就往外走。守夜的婆子已经睡熟,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影从墙根阴影里闪出来,浑身湿透,额发贴在脸上,正是阿岩。
“薇薇,”他说的南夷语,“出大事了。”
“我知道,陛下驾崩了。”徐薇压着嗓子,“你怎么能溜进谢府?太危险了!”
“不只是陛下!”阿岩抓住她的手腕,力道甚大,“陛下驾崩,师父和我都被赶出了宫里!”
徐薇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阿岩长话短说:“师父给陛下进献过丹药,现下陛下驾崩,他们说我们是妖人,是邪魔外道,引诱陛下服用丹药!其实陛下多年来早就服食丹药,跟师父又有什么关系!他的身子已经虚透了,神仙也没法给他延年益寿……”
阿岩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徐薇松开他:“怎么了?你是受伤了吗?他们拷打你了?”
“跳进来的时候擦破点皮,不碍事。”阿岩摇头,“薇薇,我们需要盘缠。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师父说过,纵然渡厄幽兰被你种活,但花粉到底怎么配药,方子也只有他知道。如果他出了事,你的寿蚀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