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
徐薇抄完一页,抬起头看着外面,静静出神。
回忆那日谢舒彦对着这本《庆隆案录》恋恋不舍的样子,她就有点想笑,可是老刘头死活不卖,她再次过来和老刘头唇枪舌剑,还是没有说服他卖书——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老刘头允许她来书肆抄录。
她知道谢舒彦近日心情不好,想给他一个惊喜。
不知他看到自己抄录的《庆隆案录》是个什么反应呢?现下她的字也进步许多了,和当年潦草的笔迹已经大有不同。他还没有看过呢。
只是这本书,不知要抄到什么时候,本来字数就多,加上徐薇刻意用心写,生怕错了一个字,又怕写得不工整,而她每日出门时间也有限。想要早点完成,可又急躁不得。
而她的性子,本来是有点急的。
“薇薇!”
徐薇一愣,又碰到了阿岩。
阿岩大喇喇地:“嘿!真想不到,你这不学无术的捣蛋鬼,到了中原居然爱上了看书,如此好学,真是难得!”
徐薇收起纸笔,也笑道:“那日你怎么跑得那么快?我还没有好好谢你给了我渡厄幽兰。”
“那花长得还好吧?”
“还好。”
阿岩面露得意之色,指着自己的衣衫:“你看这衣服如何?”
又轻又软,是杭州的贡缎。
“陛下赏赐的!”
徐薇才知道,而阿岩的师父吴长老进献给陛下仙丹,陛下服用后通体舒泰,连连称赞,对吴长老甚是青睐,给了不少赏赐,阿岩也跟着沾了光。
“可惜,我还没有福分觐见陛下。”阿岩的语气甚是遗憾。
徐薇却想起谢舒彦前些日子被皇帝训斥的事,原来陛下亲近的南夷方士,就是吴长老。
徐薇神情严肃:“阿岩,你千万要小心些,这伴君如伴虎,还有……”她压低了声音,“吴长老给的仙丹……真的有效果吗?”
阿岩也小声道:“我也不知道,都是师父研制的。”
徐薇自己是不相信这些仙丹的,多半是一些温补的、无伤大雅的药,吃下去一时感到舒服,未必能年延益寿。她知道朝中清流对方士十分厌恶,而皇帝喜怒无常,今日能捧你到天上,明日就能踩你在脚下。只好提醒道:“阿岩,京城是非之地,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藏玄机。咱们这些无根无基的外地人,在京城立足,跻身朝堂,不知道有多少困难,要不,拿了赏赐,还是回去吧?”
阿岩瞪圆了眼睛:“薇薇,你这是什么话?你在京城穿金戴银,难道不许我们来京城有营生么?”
他恼起来:“陛下现在对师父很好,你……你嫁到京城谢家,做了翰林官的老婆,过得好,就忘了南夷,忘了我们么?难怪师父说你……”
徐薇忙拉住他:“我不是这意思,我怎么会这样?你和吴长老给我带来了渡厄幽兰,我感激还来不及!只是京城实在危险……”
“吴长老不是只为了赏赐!”阿岩振振有词,“皇帝对南夷感兴趣,对南夷只有好处,你也知道,历来朝廷并不注重咱们那处,咱们地震水灾,朝廷什么时候管过?平日里土司欺压咱们,朝廷什么时候问过?只有师父先进献仙丹,得陛下信任,才能为陛下进言……哼,师父说他在宫里见过你那个丈夫,穿了官服人模狗样的,见了师父一脸不屑,难道你也要变成这样么?”
徐薇明白了,她不能再说什么。湘西南夷是她的家乡,她希望它好,那块土地上的人,都能过得好。
南夷虽然划归国朝,但是长期以来治理混乱,当地土司往往比朝廷官员分量更重,朝廷派去的官员,大多觉得此处是化外之地,亦不上心,只想着早日调离。而当今皇帝,对南夷亦不重视——只要不要闹出叛乱,别的都是听之任之,至于普通百姓过什么样,更不上心。
她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浅薄。”
她深深地看了阿岩一眼:“可你们,一定要小心。”
阿岩见她满脸忧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有师父在呢。”
徐薇心想,正是因为你师父在,我才格外不放心!她知道吴长老,那是个暴躁多疑、气量狭小的人,不得罪皇帝就不错了,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阿岩又道:“那日师父可是见了你那个什么夫君,姓谢的,唇红齿白小白脸儿,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徐薇不服气:“呸!就你这黑猴儿,就有男子气概么?”
她不愿旁人诋毁谢舒彦,又补充道:“我……我夫君厉害着呢,他是读书人、做官的,脑子又聪明又会写文章,连陛下都夸他的文章好。你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还记得宝庆府的通判孙老爷么?一把山羊胡子,四五十岁的人,我夫君才二十一岁,已经和他一个品级!”
阿岩用手刮了刮脸,一脸戏谑:“你可真是好不知羞!如今嫁了小白脸,处处向着小白脸说话,什么脑子好、会写文章,我看你倒是五迷三道,脑子也没啦!”
看着徐薇又羞又急,又补刀道:“你这捣蛋鬼嫁了个读书人,可是遂了意啦!”
***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徐薇盯着炉子上的冰糖绿豆汤。她也没有其他的特长,手头也没有钱,娘家更是无人,只能在吃食上尽心,给涂夫人、妯娌们送这些,聊表心意。
谢舒彦下值,没找到徐薇,去了小厨房,却见徐薇一脑门子汗。
徐薇见他来了,吓了一跳,想自己这样子全被他看见,忙擦了擦汗,嘱咐英儿盯着,和谢舒彦一起走到院子里。
徐薇局促道:“三哥找我有事?”
因为在厨房忙活,她撸起的袖子,还没有放下,露出藕一般洁白的手臂。
谢舒彦没有立刻回答,盯着她空空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
是一个约莫手掌长的雕花小木匣,紫檀质地,纹理细腻,盒盖上镂刻着缠枝莲纹,精巧别致。
谢舒彦启唇一笑:“你看看这个。”
徐薇疑惑地抬眸,接过匣子。入手微沉,她轻轻打开。
竟是一只镶嵌红宝石金镯子!镯身打磨得光滑圆润,不是寻常的素圈,而是巧妙地做出几段绞丝纹样,镶嵌着好几颗晶莹璀璨的红宝石,最妙的是,镯子上还坠着两个极精巧的金铃铛,不过黄豆大小,甚是玲珑可爱。
徐薇眸子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茫然,嘴唇微张,却一时失了声。
“送你的。”谢舒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禁地向上弯起,却又立刻抿住,耳廓却诚实地泛起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