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严词告诫她此举不当,应该重申闺阁礼仪。
可是。
算了,她还在养伤,说不定是因为又烧起来了,才做出这种糊涂事。
谢舒彦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诡异的触感和心头的躁动,一并压下。他重新铺开藤纸,可悬腕良久,却觉笔锋重若千钧,实在不能成文。
当今圣上沉迷道教,祈求长生,他们这些翰林官,最重要的职责之一,便是撰写这些华丽空洞、敬献上苍的青词。字字珠玑,句句祥瑞,却于国于民,毫无益处。
朝中近日的风波在脑海翻涌起来。陛下龙体欠安,愈发倚重丹炉方术;梁王动作频频,蠢蠢欲动;惠王前日却因劝谏陛下勿信妖道而遭申饬……更有言官上书,痛斥宫中聚集道士妖人,耗费国帑,请求遣散。南方擅长“蛊毒”、“赶尸”之术的传言神乎其神,甚是诡谲神秘,陛下却对此起了兴致,还问过阁臣,众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他烦躁地撂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是徐薇种的一盆盆月季,生机勃勃,极为明艳。
他记得方才杨文睿所说,打劫官眷的土匪,实际是直隶的流民。他们因为去岁水患,家园尽毁,不得已流离失所,最终铤而走险、破罐破摔。
他和杨文睿知道杨修敏险些被杀,自是深切痛恨这土匪,但得知这些土匪也是官逼民反,心中属实不是滋味。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圣贤书上的道理,他倒背如流。可直到此刻,看着这些被生存逼到绝境的匪徒,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现实。
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锦衣玉食,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青云路。他熟知律例条文,精通经史子集,谈论家国天下,忧虑朝堂风云。可他何曾真正知道,那些在土地上刨食的农夫,那些在坊市间挣扎的匠户,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们的悲欢,他们的生死?
他在京城的繁华世界呆的太久了。
本来水患报上朝廷,圣上只是依照旧例,派了次子梁王处理,并未多加重视。梁王素来跋扈贪酷,京城官员,也许多尸位素餐,对于修河道,赈灾民,一无所知。在赈灾中,梁王和他的部属,又不知道借此贪污了多少银子,所谓发放的赈灾银子,能真正能用在灾民身上的,恐怕不过十之二三。
若是朝廷重视,梁王认真做事,各级官员齐心协力,与灾民共度难关,他们又怎能变成流民,乃至走上绝路?
而他谢舒彦,入翰林,伴君侧,看似前程似锦,光宗耀祖。可实际上他所能做的,却只是在绞尽脑汁地炮制这些粉饰太平、邀宠媚上的青词!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数十年来的追求,在更高的权力和更深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想为这天下做点实事,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笔尖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墨痕。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三哥?”是徐薇的声音。
谢舒彦倏地睁开眼,迅速收敛起脸上疲惫与郁结,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何事?”
徐薇一瘸一拐地跳进来:“吃饭吗?”
谢舒彦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叫丫鬟还说一声就是了,你还是好好躺着静养。”
徐薇嘿嘿一笑:“躺了一天了,实在想动弹动弹。”
谢舒彦神情平静,看来自己的唐突举动并没有真的让他生气。
徐薇放下心来,见一地散落的废稿,十分奇怪,谢舒彦的文才是很好的,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公文这么难写?她看到桌上的字,全是“三清”“玉宸”“紫极”“玄穹”之类的字眼,骈四俪六,不像公文——但也着实看不懂。
谢舒彦让她坐:“写青词不顺,有些心烦。”
徐薇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托着腮,望着他:“青词是什么?”
“青词就是祭祀时,用于向上天、神明祈祷的祝文。”
徐薇了然,不由好笑,不就是求神拜佛的祝祷么,写得辞藻华丽,实际上内容不还是村里老太太念叨“神仙保佑我长命百岁”“神仙保佑我儿升官发财”之类的!
“你笑什么?”
徐薇抿着嘴,翘起小小的弧度:“我是笑,你们这祝文写得也太难太复杂了,等我当上神仙,我看得头晕,才不保佑你们呢,我就挑一个写得最短、最明白的保佑。”
谢舒彦转头看她:“你怎么当神仙?你还会修仙?”
徐薇笑道:“说不定我行善积德,死了之后玉皇大帝看我好,也封我当个神仙。到时候你可别写青词送给我看,我当了神仙也是不学无术的神仙。”
谢舒彦本来心中烦躁,徐薇这样打岔,倒叫他心情好了些许,干脆顺着徐薇玩笑:“那你是个什么神仙?你想管什么?”
他向徐薇看去,却见徐薇神色落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展颜:“那我就当专门管青词的神仙,写得花里胡哨的通通打回去重写,嗯,还有那些在青词上浪费太多笔墨的人,罚他们下辈子做纸,任人涂涂画画……”
谢舒彦想笑,死死地咬住了嘴,板起脸道:“胡说八道!这是陛下要臣下写青词,也是你能议论的!”
徐薇悄声道:“在私底下悄悄说而已,难道三哥要向陛下告我的状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下来,“我虽不懂朝政,但也听说,如今陛下信道,下面的人便都争着献祥瑞,报吉兆。三哥是做实事的人,让你写这些,定是觉得憋屈得很。”
谢舒彦意外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