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的眼神彻底冷了。
那种冷意从他的瞳孔深处蔓延开来,像寒潮过境,一寸一寸冻结了他脸上残存的散漫。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顾家大少爷平时什么都不在乎,笑嘻嘻的,好说话得很。但他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变得安静,变得冷,变得像一把还没出鞘、但已经让人感觉到寒气的刀。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想干嘛?跟你同事叙旧?还是——”他停了一秒,那个名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终于吐出来,声音发涩,“想利用你,挽回木木?”
“叙旧?”
沈宥儿嗤笑一声。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他跟我有什么旧好叙。”
她抬眼,目光直直看进顾时安眼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过,又被时间强行粘合在一起,但裂缝还在,灯光一照,清晰可见。
“他找我,只可能想见木木。”
最后那个名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像把一个易碎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个人之间。
“......做梦。”
顾时安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凸,话虽未尽,但那股狠厉已经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这一点,”沈宥儿终于挪开视线,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总能达成一致。”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引擎在规律地轰鸣。窗外的金光渐渐黯淡,云层变得厚重灰沉。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乱流,机身轻轻颠簸了几下,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
顾时安靠回椅背,手指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
半晌,他开口,语气听不出真假,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她:“那我得认真想想,投诉你点什么好。服务态度恶劣?对旅客进行人身威胁?总得帮你加速脱离这苦海。”
“我谢谢你全家。”沈宥儿瞥他一眼,“让我体面点走。零投诉记录保持了这么多年,别临走了给我抹黑。我还指望拿份漂亮履历,去祸害下一家呢。”
“零投诉?”
顾时安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声到了嘴边,化成了一声极低的、复杂的气音。
“你沈宥儿的人生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错处’这两个字?”他看着她,目光深处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流动,“在我这儿,你永远金光闪闪。无可指摘。”
沈宥儿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云层之下,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浮现,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那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语:
“安子,我怎么会没有错处。”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
“你忘了吗……”
“当年,是我把木木,带到凌珩面前的。”
顾时安沉默了。
客舱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硬。那些平日里被玩世不恭掩盖的东西,此刻从骨相里露了出来——是某种沉甸甸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声音干涩:
“宥儿,那不是你的错。”
他偏过头,看向舷窗外。云层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跑道上的引航灯像一条发光的珠链,串起地面与天空。
“木木自己说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复述一句刻在记忆里的话。
“该遇见的,躲不掉。”
沈宥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条叠好的毛毯。
飞机开始最后的进近。
机舱广播响起,是驾驶舱传来的例行通报。那个声音低沉,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宥儿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松开毛毯,将它整齐地放回储物格。转身,走向后舱。步伐稳而快,背脊挺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时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
他没有再按呼叫铃。
他只是靠回椅背,重新戴上眼罩。
黑暗重新覆盖视线。
但他的手指没有停。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扶手。
像在数拍子。
也像在等什么。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落架触地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顾时安摘下眼罩,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条微信已经编辑好,收件者的名字——“木木”。
“我落地了。”
发送。
他关掉屏幕,望向舷窗外。
海市的灯火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