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念书吗?”萧逐风忽然想起来,指了指李恩年手里的书卷。
李恩年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随意:“念完了。太傅今日布置的功课,我已经做完了。”
“这么快?”
“今天的很简单。”
萧逐风瞟了一眼他手里那卷书——密密麻麻的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好像比自己厉害得多。
“那你呢?”李恩年反问他,“你不用念书吗?”
萧逐风理直气壮地摇头:“我念不懂。”
“那你想学吗?”李恩年问。语气不是“我教你”的那种高高在上,就是很普通的、随口一问。
萧逐风想了想。“不想,”他诚实地说,“我想骑马。”
李恩年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你以后教我骑马,”他说,“我现在教你认字。”
萧逐风觉得这个提议不坏。他正要开口答应,李恩年忽然低下头,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根绳子细细的,编着简单的结,像是随身戴了很久的。
“伸手。”李恩年说。
萧逐风乖乖伸出手。李恩年把那根红绳绕在他手腕上,系了一个结,然后摘了一根金黄色的狗尾巴草,塞进他手里。
“给你。”李恩年说。
萧逐风看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什么?”
“好看。”李恩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萧逐风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那个地方又暖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嬷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朝李恩年欠了欠身:“殿下,该回去了。”
李恩年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张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他朝小姑娘点了点头,又看了萧逐风一眼。
“下次再教你,”他说,“如果你还在的话。”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月白色的小袍子在走廊尽头一晃,不见了。
萧逐风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手里的狗尾巴草。
“殿下”是什么意思?
他后来问父亲。萧远山看了他一眼,说:“那是皇子。天家的孩子。跟你不是一路人。”
萧逐风“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那天晚上,他把那根狗尾巴草夹在书里,把红绳解下来,仔仔细细地缠在草茎上。
他怕弄丢了。
后来他真的弄丢了一次。找了很久,才在一本旧书的夹缝里找到。那之后,他找了一只扁扁的小木匣子,把那根草和红绳小心地放进去,贴身带着,再也没丢过。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李恩年。
……
多年以后,萧逐风在上京城扎下了根。
他把李恩年的一切查了个底朝天,自然也查到了当年那段旧事。
原来那间书院,是宋太傅府的家塾。李恩年不是去“陪读”的——他是宋太傅最得意的学生之一。那天是得了半日空闲,特意去找宋鸢玩的。
——宋鸢。
——那个讲兔子吃桂花糕的小姑娘。
——李恩年的太子妃。
萧逐风把这份情报看了三遍。
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那年秋天,父亲把自己丢在了那间书院。
庆幸自己扒着窗棂往外看。
庆幸李恩年抬起头,隔着满院银杏,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不记得了吧。
毕竟对李恩年来说,那大概只是漫长童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从边境来的野小子,问了两句傻话,不值得记住。
但萧逐风记得,他一直记得。
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那两排小虎牙,那句“朔州是不是很冷”。
他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他真正站在李恩年身边,等李恩年完全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的时候——
他才会把那年银杏树下的故事,慢慢讲给他听。然后告诉他:
“你看,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