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正因为一起流过汗挨过骂,原本陌生的同学渐渐变得熟悉起来,玩笑打闹,嫌弃调侃,远没有一开始不自在,大家变成了一个集体,陈以昭乐观爱笑的属性更是在人群中显得愈发耀眼。
当有同学因动作出错耽误解散,引起其他同学埋怨时,她会笑着解围说:“嘿,现在食堂全是人,咱们晚点去还不挤!”;
有女生生理期来了痛的脸色惨白时,也是她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举手替人请假;
休息时模仿教官严肃的表情和夸张的口令,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连总是冷着脸的周教官都忍俊不禁。
她的乐观和能量充足的模样像有魔力,没有人会拒绝这种善意,也正因为这样,成功收获了全班同学喜爱,解散时,总有三五成群的同学招呼她一起去食堂。
然而,解散哨声一响,陈以昭的目标永远只有一个。
“温梨!快!找杨羡吃饭去!” 她总是像蓄满能量的弹簧,在温梨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拉起温梨的手腕,目标精准地冲向1班队伍所在的方向。
“慢点慢点!昭昭!”温梨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抱怨,随口一问,“又去1班?你真是天天跑,不觉得腿疼啊?”
话音刚落,陈以昭像是被踩中尾巴炸了毛的猫,慌乱解释,“说什么呢,我不是看杨羡他们班那里离食堂近嘛。”
温梨看着她点头像是相信了这个说辞,后面也没再追问,两人快步冲到了1班训练的附近,混在散场的人潮里,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陈以昭却总能目标准确的找到那个挺拔出众的身影。
有时他正和旁边同学低声交谈,侧脸在夕阳下镀上柔和的金边;有时他独自走向小卖部,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偶尔也有解散晚的时候,他利落的身姿和标准的动作也能瞬间成为焦点,引来一片低低的赞叹。
每一次的多见一面,哪怕只是匆匆掠过的一个剪影,都足以驱散陈以昭满身的疲惫,注入一股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确幸。
等乔安澜过来,陈以昭才拉着三人说笑着跑向食堂,期待着下一次的“偶遇”。
基地食堂的饭菜总是千篇一律,没什么油水,难得一次红烧肉都能收获同学们的欢呼。
人很多,端着餐盘,陈以昭反应极快的找了个空位,挥手呼喊着杨羡她们,刚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在拥挤的食堂里搜寻,很快,看到了和同学坐在一桌的方知韫。
就在这时,那只常在基地里游荡,被大家叫做“大黄”的小土狗,正摇着尾巴,埋着头在众人脚边穿梭,湿润的黑鼻头一耸一耸,试图从地上寻找掉落的食物。
吵杂拥挤的食堂里,方知韫率先看到了走到脚边的大黄,随后他拿起自己的勺子,小心地将餐盘里那为数不多的几块红烧肉,一块块拨到了地上。
闻到肉的香味,大黄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上去,大快朵颐。
方知韫垂着眼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低头时的侧脸,在投射进食堂夕阳余晖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很快直起身,继续吃着只剩下素菜的饭菜,没有觉得难以下咽,整个过程安静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无人注意到这个意外,可陈以昭看的清楚,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荡开一圈涟漪。
白天的训练耗尽体力,晚上解散后,陈以昭觉得鼻腔隐隐作痛,有些不放心怕留下什么后遗症,便给教官打了报告独自去了趟医务室。
基地的医生是个面善的中年阿姨,拿着小手电筒照了照陈以昭的鼻腔,又简单问了情况,最终开了支薄荷味的药膏。
捏着那支小小的药膏走出医务室,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燥热,基地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树影,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只有草丛里的蝉鸣。
陈以昭沿着训练时那条安静的小路慢慢往宿舍走,就在快要拐弯时,前方树影浓重的角落里,一个蹲着的背影让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方知韫背对着这边,蹲在墙根下,昏暗的路灯光吝啬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微低的头颅,而面前,一团毛茸茸的黄影正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他手里拿着一根剥开的火腿肠,正一点一点掰碎了,放在地上,大黄立刻凑了过来埋头吃的急切,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夜风很轻,将他的低语清晰地送了过来,带着一种白日里从未听过的温柔笑意: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喏,就剩最后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哄着不懂事的孩子,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大黄的下巴,大黄则是舒服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树影婆娑,路灯将他和大黄温柔互动的身影切割成无数碎片,风一吹,每一块碎片都落在陈以昭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异物充斥心脏的酸胀感非但没有被冷风吹散,反而在寂静的夜里愈发鲜明、滚烫,一路灼烧到眼底,轰然撞开少女心底那扇懵懂的门。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每一次不管不顾的狂奔,每一次的偶遇,每一次目光下意识的搜寻……
那些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冲动,因方知韫而产生的酸涩和微甜,在这一刻有了唯一的答案。
陈以昭几乎是跑回了宿舍,急促的呼吸还没平息,其他同学立刻围了上来,她笑着回应同学们的关心,洗漱好飞快地钻进被窝,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黑暗中,其他人说话声也渐渐小下去,只有很轻的交谈,伴随着翻身时铁床的吱呀声,夜色也变得温柔起来。
月光透过窗户温柔洒在床铺上,陈以昭闭着眼,脑海中那个背影却越来越清晰,她猛地睁开眼探出头,小心翼翼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手机照明。
等到落笔时却停顿下来,千头万绪,无数个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最终,笔尖划过纸张,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重新在空白的一行,缓慢且郑重的写下三个字:
方知韫。
黑色中性笔的墨迹在纸页洇一点点晕痕,是青春这张白纸上最浓墨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