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次见到他们两个，是在腊祭那日。

作为族长的儿子，他需要扮演的是初献中一身白衣的天神，上香，献牲、奠酒、读祝文，而后按流程领导亚献敬神，再送神，宣布开始宴飨。

8岁的王橹杰作为亚献中的最后一位，路过这位二十多岁的哥哥时总是忍不住投去观察的目光。顶着心知肚明的禁忌，把喜欢的男生带回家，需要拥有多大的勇气和信心。

那年的腊祭如同往年的每一次，一切顺利，寓意来年风调雨顺和和满满。

直到宴飨上，扮演天神的少年被五花大绑关进早就封死的房间。王橹杰不知道族长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很快，前一晚靠在一起接吻的另外一位少年出现在宴飨上。

他们或许是起了争执，身穿黑色卫衣的少年忽然倒地，所有人都围上来焦急地拨打120，王橹杰也跟在外婆身后上前查看情况。

不出半小时，少年被救护车拉走，整个宴席上顿时人声凿凿，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村里盛传着两人不为彝族天神所容忍的传言。

他们说，他们两个人是同性恋，同性恋是要遭到天神谴责的，触犯禁忌后总有个人要付出代价。所以那位从外地来的少年才会被天神责罚，当众晕倒，被送往医院。

从那以后，王橹杰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曾在月光下笑意盈盈却湿透了眸子的少年。听族长说，那天他被送往医院后，医生拼尽全力十个小时还是没抢救下来。

再后来有消息的时候是在王橹杰14岁那年。

从第一次见到两人开始，王橹杰每次回去都会打听一些关于族长儿子阿陆的近况，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阿陆他好多年没回过家了。

14岁那年的腊祭，王橹杰依旧作为亚献进行上香等仪式，在敬酒时目视下去忽然看到了在祈福人群中凸立的阿陆兄长。

下了仪式，他有些着急地寻过去，站到阿陆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朝他鞠了一躬。阿陆看了他一眼，把他带到了镇上他现居的酒店。

很小的时候，每次回来，表姐都会带着他去找这位阿陆哥哥教写作业。

阿陆兄长个子很高，小麦肤色，五官立体，很喜欢笑，笑起来有一个又深又圆的梨涡，像冬日里的太阳。表姐说他是整个彝族自治州里长得最好看的男人，成绩也很好，这里的女生都喜欢他。

阿陆问他有什么事，他急着赶飞机，只给王橹杰十分钟的时间。

王橹杰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家里过年，阿陆很不耐烦，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陆的脸比十二月的冰雨还冷，凝着他憔悴的面庞，王橹杰跟他道歉，有些问题忽然就再也问不出口。

他只说：“我那天晚上，看见你亲了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只是刚好先藏在那里。”

王橹杰调出手机里的文件，是一段视频，放给阿陆看，是那晚月色下两人接吻的片段。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来那里有隔壁阿婆家那条大黑狗的窝。因为大黑狗生了一窝小崽，阿婆天天担心小狗被偷，所以阿婆的儿子在那个角落里装了一个小监控，正好拍到了两个人。

他找阿婆要了SD卡，去镇上找修手机的师傅调出回放视频，存进自己的网盘里，想着如果有一天再见到阿陆兄长，就把这个送给他当个念想。

阿陆看到视频后低头沉默了许久，而后指尖渐渐颤抖，抬头时通红的眼眶里落下晶莹的泪珠，他告诉王橹杰已经过去六年，他早就释怀了。

然而硕大又滚烫的眼泪将人出卖彻底，王橹杰想安慰他，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会。他会的只是在被窝里数着时间告诉自己，再过半年，就又到新年音乐会了，就可以见到那位师兄了。

安静了许久，阿陆还是告诉他，其实少年没有死，只是被家人安排去了国外。

本来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人同意，阿陆家里不允许，他家里亦然。

还告诉他，他们是在医院认识的，阿陆当时还是一名外科实习医生，天天跟在导师后面满医院跑，给做手术的老师打下手。

那名少年患有很严重的心脏病，每日被困在小小的病房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惨白。少年很安静，喜欢看一些深奥难懂的古文字，阿陆每次路过病房都会驻足几分钟，再后来空闲时间都待在病房。

在他住院的那两个月，他们曾一起看古文字，探讨一些奇怪的民族文化，一起度过一段最无忧无虑的时间。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恋人的关系，阿陆也开始一有空闲时间就往他的私人病房跑，无人知晓他们在那个病房里做了很多恋人之间该做的事。

忽然有一天，阿陆正常上班查房，他察觉到与平时不同，好些住院的病人竟对他指指点点。

那一周，很多人指责他与自己的男病人厮混到一起，缺失医德，闹得整个医院人尽皆知。

少年的家人得知消息立马为少年办了转院，并警告阿陆与他断绝往来。

阿陆与少年失联的那一个月，他东奔西走，查到了嚼舌根的源头。他拿着证据向院长实名举报，一一向所有指点他的病人解释，向所有医护人员证明，他喜欢谁与他的行医能力没有一点关系。

一个月后，少年也重新出现在他眼前。比事业上取得成就更让人高兴的是爱人的回归。

尽管少年的家人费尽心力持续阻挠，但好在，两人谁也不曾放开过彼此的手，仍旧度过了美好的半年时间。

只是他的病情恶化太快了，年底，家境优渥的少年不得不前往国外接受家人为其预约的世界著名医生的治疗。在前往国外治病之前，少年忽然极力要求跟他回彝族州看看，他想见见阿陆从小长大的彝族区落。少年以双学位中涉及了民族文化为主要借口，诉说自己为去国外留点相关知识来填补阿陆不在的空白。

阿陆开始虽然一口拒绝，但架不住软磨硬泡选择妥协，况且，他相信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阿婆阿爷们不一定会不答应他找了个男人。

再后来就是王橹杰看到的那样。

只是两年后通过少年的亲人才知道，一切都是少年与阿陆父亲串通一气。当时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少年决定以他的性命攸关，换两个家庭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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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见他发呆许久，走过来问他想到什么事了，王橹杰看着外婆淡灰色的瞳仁，摇摇头，说只是家人来给他过生日他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