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修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高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段沉修,你是我的。不管你躲到哪里,不管你推开我多少次,你都是我的。我不放手,你也别想放手。”
段沉修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久到医馆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高伉。”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
“跟你学的。”
段沉修嘴角弯了一下。高伉看见那个笑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段沉修,搬回侯府住吧。医馆白天开,晚上关。你晚上回侯府住,白天来医馆。不耽误你看病,也不耽误我们在一起。”
段沉修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每天来医馆盯着我。病人看见你不敢进门。”
高伉笑了。“好。我隔一天来一次。”
“隔三天。”
“隔两天。”
段沉修看着他不依不饶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两天就两天。”
高伉高兴了,站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人来帮你搬东西。你的那些医书,药材,药箱,全都搬回侯府。医馆里留一份常用的就行。”
段沉修点了点头。高伉牵着他的手,两人走出医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高伉锁了门,把钥匙收好,牵着他往侯府的方向走。
两人走过长街,走过小巷,走过热闹的夜市。夜市上人很多,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高伉牵着他的手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靖安侯,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并肩走在这条充满了烟火气的长街上。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高伉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段沉修。段沉修接过糖葫芦,先把外面的糖壳啃掉,再慢慢嚼里面的山楂。高伉看着他吃糖葫芦的样子,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先吃糖壳,再吃山楂。”
“糖壳是甜的,山楂是酸的。甜的吃完再吃酸的,就不会觉得太酸。”
“那山楂吃完呢?”
段沉修把最后一颗山楂咽下去,将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山楂吃完就吃完了。”
高伉从袖中又掏出一串糖葫芦。“我还买了一串。你继续吃。”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接过糖葫芦,继续吃。这一串他吃得慢一些,糖壳啃得仔细,山楂嚼得也仔细。高伉走在他身边,看着他吃糖葫芦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粥。
走到侯府门口时,段沉修吃完了第二串糖葫芦。他把竹签扔了,擦了擦嘴角,跟着高伉走进大门。门房的小厮看见他们,躬身行礼。高伉摆了摆手,牵着段沉修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后院。
“你的西厢我一直让人收拾着,被褥换过了,炉子也生好了。你去看看缺什么,我让管家去置办。”
段沉修走进西厢,屋里一切如旧。床铺整齐,医书摊开在桌上,茶杯里还有半杯茶,是早上新沏的。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他转过身,高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样?”
“很好。”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馆。”
段沉修点了点头。高伉转身要走,段沉修忽然叫住他。
“高伉。”
高伉回过头。
段沉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段沉修伸出手,按在高伉的胸口,掌心下是心脏跳动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
“今天在医馆说的那些话,你是认真的吗?”
“哪些话?”
“你说要去跟皇上请旨。”
高伉笑了。“当然是认真的。但我不会真的去请旨,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天下人知道。等你想让天下人知道的那一天,我就去请旨。”
段沉修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早点睡。”
高伉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段沉修。”
段沉修没有说话。高伉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段沉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炉火烧得很旺,屋里很暖和。他脱了外衣,躺进被子里,被褥有淡淡的樟脑味,和从前一样。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刚过,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怕惊醒了什么。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远去了。
段沉修睁开眼,坐起身。他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
但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粥还是温的,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深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粥碗旁边还有一串糖葫芦。
段沉修蹲下身,先把粥碗端起来,又把糖葫芦拿起来。粥是温的,糖葫芦的糖壳还是脆的。他把糖葫芦插在窗台上,端著粥碗回到床边坐下,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甜,红枣很糯。
他喝完了粥,把空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窗台上的糖葫芦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串红灯笼。
段沉修看着那串糖葫芦,嘴角弯了起来。他伸出手,把糖葫芦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枕头旁边的小瓷瓶里。瓷瓶原本是装药的,药吃完了,瓶子空着,正好插糖葫芦。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大江,没有船。他梦见自己坐在医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药柜上,照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他朝段沉修走过来,笑着说,喝粥。
段沉修在梦里笑了。
真正的笑容,带着酒窝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