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也道:“这话,我也同意。谨义,镶城才是重中之重。”
“没有粮草,再重又有何用?”叶端甩下胳膊,叉腰背过身去。
卫衡道:“越是如此,我们越不可慌不择路。延胡正是以粮草为诱惑,引我们出去分而围之,真的去了,岂不正中敌奸计?”
好说歹说,叶端终于不再提抢军粮的事了。
斗转星移,日出染红天际。
叶端又一夜未眠。她挨家挨户送去寥寥无几的草药,嘱咐他们若是身上有劲了,就下床活动活动。
可重病加之饥寒交迫,又有几人、几时身上是有力的?
叶端推开破败木门,来的这家,家有三口人,一老妪,一妇人,一幼童。
老妪被邻里唤作“蓬婆婆”,她的丈夫、儿子多年前被抓走充军,从此便杳无音讯。
妇人唤作“茹娘子”,她为了照顾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婆母,便在这草屋盼了一年又一年。
蓬婆婆持续发热,茹娘子与幼童症状稍轻,却也好不了多少。
叶端为她们诊了脉,情况并不乐观。她扶起蓬婆婆,把药送到她的唇边,轻声将她唤醒:“婆婆……喝了药您身上就能好受些了。”
蓬婆婆慢慢睁开眼,却摇了摇头:“不了……”她声音很轻,“我已这把年纪了,这病好与不好,又能多活几日呢?还是把药省给儿媳和孙儿吧……姑娘,别怪镶城百姓,见到你们为了救我们死了那么多好孩子,我……我这心里早就认下你们了……”
叶端静静听着,鼻头一酸,眸子一下红了。
蓬婆婆偏了偏头,看着身边抱着孩子的茹娘子,叹了一声,道:“我这媳妇也是不易,进门没几天,我那儿子就被抓去充军,这么些年,真是苦了她了……姑娘,求求你,救救她,救救我的孙儿……”
叶端缓了缓,忙应着:“婆婆放心,我会救他们的,他们一定会好的。”
“唔……”蓬婆婆面颊微微抽动着,尽力地弯了弯唇角。她脸上清晰分明的皱纹渐渐舒展开,犹如再生的鲜花,明媚、从容。
叶端泪珠顺着面颊滑落,她轻轻晃晃蓬婆婆的肩膀,低声轻唤着:“婆婆……婆婆。”
镶城的冬天冷得彻骨,又久久不见回暖。
叶端失神地走在巷口,又听身后一声哭腔:“姑娘——呜呜……”
她转过身去,看着朝她哭着跑来的香果,眉心蹙起:“怎么了?”
香果哽咽:“姑娘……您快去医馆看看吧,好多病人拒绝服药,他们说要把药留给能治好的人……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停,大师兄和师姐也没办法了……”
此话像块巨石,重重压在叶端心上。
她跑回医馆,就见早上分好的药碗,此刻还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一口不少。
“你们这是做什么?”叶端问着,“是要人逼你们喝吗?”
众人左右相顾,一人沙哑着声音道:“叶校尉,我们知道现在药不够了,吃一点少一点,我们的病不见得能撑到几时,还是请叶校尉把药省给病症轻的弟兄们喝吧,万一、万一敌军再来反击,还得靠他们守城啊……”
“是啊,叶校尉……”七嘴八舌,却又几人的声音加起来,不足平日里一人的声音大。
叶端喉头酸痛得厉害,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如何守城是本王的事,尔等是要替本王代行职责不成?”卫衡一弯腰,撩开帘子进来,冷眉扫了一眼众人,医馆里顿时安静下来。
“喝药!”
卫衡低吼,医女们便将药碗分到每人手中,士兵们再无二话,便将碗中汤药喝得一干二净。
一日又一夜,镶城又是风雪交加。
已有病重的百姓死去,也有伤重的士兵伤口溃烂,痛苦呻吟。
叶端为他们施针,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好让他们多坚持几日,坚持到药材送来。
她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一起身,耳朵“嗡”的一声,眼前乌黑一片。她扶住矮墙才勉强站稳。
她缓了缓神,脚下像吃不住力,身子后仰着倒去。正当她无力的刹那间,背上倏地拢上一只大手,稳稳将她托了起来。
叶端回眸,便见一双粉红的眸子疼惜地看着她。
卫衡眉心似能挤出水来:“……我知你担心患者,故不逼迫你每日回房去休息,但你现在已经站不稳了,必须回去歇息。”
叶端抿唇笑了笑:“我没有站不稳,就是坐的久,腿麻了而已,不碍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