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幕,让这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刚刚看着还娇柔无力的小女子,此时目光如炬,一张张快速翻阅起借据,看完一张便放到桌上,再看下一张,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而桌上,她看完的借据被整齐地分成了三叠。
易潇然已经在心里分好类了:
到期需还、未到期、废纸。
只见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敲着面前的三叠借据,从一叠上面拿起一张,还是用那柔柔的声音缓缓说道:
“王掌柜,借款日期上月初三,三个月为期,远未到期,按规矩,提前催收扣三成息,您老想好了吗?”
她这话一说完,王掌柜脸色一变,都是生意人,心知肚明这三成息的诱惑力。
见他不回话,易潇然也不催,只拿着第二叠最上面的一张,对着另一名灰衫老汉道:
“李掌柜,这张借据一无手印,二无保人,连日期都没写,这借据您拿去衙门也立不住的。”
灰袍老汉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但没敢大声。
她又点了点第三叠,这一叠借据确已到还款日,好在数量不多,不到百两,她打算去当铺当点首饰来偿还。
想到这里,她起身含泪又行了个礼,哽咽着说:
“各位长辈,到期的欠银,小女子以振远镖局这几十年的口碑为凭,先父下葬后立刻归还,请长辈们看在先父生前对各位……”
她说完,又流下眼泪,开始抽泣。
堂间众人见她这样,一时间没人说话,鸦雀无声之间,她听到一声轻笑。
抬眼看去,堂门人群之外,一名青衣男子正转身离去。
她没多想,先拿起那叠“废纸”,略示无措地看着它们的主人,那几人也明白了,收起趁火打劫的心思,拿了假借据就走了。
至于真正的债主们,还迟疑着未离去。
易潇然原就没觉得能轻易打发他们,她强颜一笑,让七喜看茶,准备继续与他们周旋,想在父亲起灵的吉时前把这事解决掉。
正在她快速想对策时,门外走进两名男子,他们的出现让灵堂内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一怔,顿时安静下来,侧身让路。
为首这位看着三十出头,气质温文尔雅,衣着考究,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随着他稳重的步伐轻轻叩响。
他旁边这位则年轻许多,锦衣华服,腰带上镶着白玉,风度翩翩的俊朗模样,眉眼如星映晨辉,嘴角含笑,手持一把折扇轻摇,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灵堂里的每一件东西。
两人进门后,先是朝易潇然恭敬地作揖。
“易姑娘。”年长的男子微微颔首:“在下谢寒商,这是三弟谢白榆。”
青年男子的目光也从刚才四处打量的状态,落到了易潇然的脸上,他收拢折扇,眼中笑意更甚,跟着作了个揖,动作显然没有旁边这位稳重。
谢家?
易潇然心头一沉。
淮扬城最大的茶商,也是振远镖局这次被劫,丢失的那批茶叶的货主。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那批茶叶价值不菲。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债主啊。
易潇然起身行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两人便径直走到父亲的牌位前,恭敬地点香三拜。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微震,有些感动。
这两人的举动提醒了她,今天是她父亲的出殡日,她定了定神,决意收起悲痛,赶紧解决掉这一屋子债主。
两人上完香,回到堂前,她立刻安排看座上茶,小心试探道:“不知谢家二位公子今日前来,是否为了那批丢失的货物?那些茶叶……”
没等她说完,三公子谢白榆折扇一展,语气带着颇为随意的笑意:
“那批茶叶?西域特供,价值三百两,你想赔?”
易潇然马上在心里打起算盘,结论很明显,怕是把镖局搬空也赔不起……
不过她也没急,只沉声道:“按照镖行规矩来吧,我……我得查下父亲当时和你们定的契约是怎么写的。”
谢白榆只是笑笑,没说话。
此时谢寒商开口了:“易姑娘,你误会了,本人今日前来,只为送易老前辈一程,以感谢他之前为谢家运镖数十载,谢某白手起家,其间多得易老照顾,才有今日。”
易潇然听到这里,默默咬了一下嘴唇,心里七分感慨三分怀疑。
谢家确实是他们镖局的老客户之一,在淮扬城,他家不光做茶叶生意,也是丝绸、瓷器、金银玉器等各类商品的大商贾。
她所知的信息不多,只知谢大公子谢寒商主要负责这些生意,而他旁边的谢三公子谢白榆,是淮扬城最大的酒楼“忆星楼”的老板。
他们家应该还有个谢二公子?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信息了。
易潇然想到这里,听到谢寒商继续说:
“不知易姑娘此后有何打算?”
她听到这句话,不明所以,抬眼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谢寒商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明:“易姑娘,振远镖局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客户资源、商道过关文书、人脉等,都是可贵的资源,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理?”
易潇然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几分,这位今日怕不只是来敬香的吧?
收购?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堂中跟了父亲几十年的几位老镖师、账房和伙伴,他们眼中满是悲痛与不舍。
不到片刻,她心里已有答案了:
振远镖局,不卖。
不光不卖,她还得重振镖局,查清父亲的死因。
易潇然压住翻涌的情绪,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她直视着谢寒商,轻声反问:
“谢大公子,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对赌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