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薛依竹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翻身,却感觉到面前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
睁开眼,就看见严辞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个浅浅的疤——那是那天晚上掐灭烟头时留下的。再抬眼,对上了严辞笑意盈盈的脸。
不知何时,他瞳孔里的墨绿变了。不再是四年前那种雾蒙蒙的、看不透的深绿,也不是刚回来时那种阴森的、像暗夜里的磷火一样的幽绿。那是春天的绿,是柳枝抽芽的绿,是湖水被风吹皱时映着山色的绿。里面有生命力,有温度,有光。
“醒了,小叔叔。”严辞替他挡光的手放下来,指尖轻轻地摸上薛依竹的眉眼,从眉骨到眼尾,从眼尾到那道疤,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薛依竹躺着没动,回想起昨晚的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严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紧张,像是怕被收回什么珍贵的东西:“怎么了,你要反悔吗?”
薛依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紧张藏得很好,但他看出来了——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打回原形的忐忑,像一只终于被人收留的流浪狗,时刻担心着第二天醒来又被扔回街上。
“我饿了。”薛依竹闭上眼睛,没有再看他。
严辞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床垫轻轻弹了一下,他下了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我去做饭,你再睡会儿。”
听见关门声,薛依竹才睁开眼。
他躺平了,盯着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慢慢移动着,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这下可怎么跟嫂子交代。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手臂下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并排坐着。
以前他们都是面对面坐的,他在靠窗的位置,严辞在对面。但今天严辞把自己的碗筷端到了他旁边,椅子挨着椅子,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严辞一只手撑着脸,一直在看薛依竹。目光从他的眉眼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锁骨——昨晚留下的痕迹还在,浅浅的红色印子,像几朵开在皮肤上的花。
“别看了。”薛依竹被盯得不自在,低头猛扒了一口饭。
“你好看。”严辞给他夹了菜,语气理所当然。
薛依竹撇撇嘴,把菜从碗里夹起来,扔到了桌子上:“你去给于盛夹吧。于盛呢?”
严辞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疑惑,然后反应过来,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眼睛弯起来,眼角的泪痣跟着往上挑了一下。
“她昨晚就回家了。”严辞的手摸上薛依竹的耳朵,指尖捏着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吃醋了?”
薛依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耳尖却红了一片。
“昨天我是故意的。”严辞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已经不需要被原谅的秘密,“想看看你在不在意我。”
薛依竹嚼了两口饭,咽下去,才开口:“现在呢?满意了吗?”
“特别满意。”严辞说着,忍不住凑过来,在薛依竹脸上亲了一口。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响亮又幼稚。
“别腻腻歪歪的。”薛依竹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严辞没有退回去,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得不像话,含情脉脉的,还带着一点委屈:“你把我扔出国四年,我补回来怎么了?”
一提到这个,薛依竹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严辞。严辞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在餐桌下面抵着。
“你那几年……过得怎么样。”薛依竹问。
严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菜。眼底的难过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像是往杯子里倒水,慢慢地、稳稳地,直到水面快要溢出杯沿。
“不怎么样。”他说,声音很轻,“我说了,没有你的地方,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