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昭站在露台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在那天早上刚学会的低马尾——周景珩教她的那个——被风吹得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在脸侧飞舞。可她不在乎,因为眼前的景色太美了,美到她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她问。
周景珩站在她旁边,手臂撑着栏杆。
“上次来比赛的时候发现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个地方,一个人站在这个露台上,看着同一片海。那时候的他大概不会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会带着一个人来,站在这同一个露台上,看着同一片海。那个人站在他身边,他的手搭在她身后的栏杆上,没有碰到她,可她感觉他整个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空调房里那种冷冰冰的干燥都赶走了。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里。天空从金红变成玫瑰紫,又从玫瑰紫变成深蓝。
“周景珩。”
“嗯。”
“明天比赛,你会紧张吗?”
周景珩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陈岁昭偏过头来看他,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侧脸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海面,表情很平静。可他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她身后,指尖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腰侧。不重,但她能感觉到。像在确认她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陈岁昭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海风吹着她的头发,让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的脸上,让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眼前这片海,不是因为明天那场比赛,是因为他的手在她腰侧,他的气息在她周围,他在她身边。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海面上的渔船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撒在海面上的碎金子。餐厅的露台上也亮起了暖黄色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在一起。
服务员端上来他们点的菜,是当地的海鲜,做法很简单,但很新鲜。周景珩给她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她吃了,他又剥了一只。她吃了,他又剥。到第三只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你别光给我剥,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
“你哪里在吃?你一直在剥。”
周景珩看着面前那盘虾,又看了看她。然后他拿起一只虾,剥了,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起一只,剥了,放进她碗里。
“现在好了,”他说,“我吃了,你也吃了。”
陈岁昭盯着碗里那只虾。她觉得周景珩的逻辑大概是一种她永远都追不上的逻辑,但她很喜欢,喜欢到连他说“你也吃了”的时候,都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海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很多。陈岁昭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马尾早就散了,她干脆把皮筋扯下来,让头发散在风里。
周景珩走在她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海风从背后推着他,他的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陈岁昭。”
“嗯。”
“明天比赛结束之后,”他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陈岁昭的心跳忽然快了。不是什么“我有话跟你说”,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很郑重,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想起鄂尔多斯比赛结束之后,他在维修区打开那个黑色绒布盒子时的表情,也是一样的郑重。
“什么话?”她问。
“明天说。”
“现在不能说吗?”
“不能。”
“为什么?”
周景珩看着她。海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得乱七八糟,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眼睛。隔着那些乱飞的发丝,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
“因为明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他说。
陈岁昭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出来明天有什么特别的——不是她的生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们的纪念日。她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特别的日子?”
周景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明天的日期默念了好几遍,还是想不出来。可她不想问了,因为他说“明天说”。那就明天吧。明天她会知道。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陈岁昭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周景珩站在他的房间门口。两个房间之间只隔了一面墙。她以前觉得“隔壁”只是一个表示位置的词,现在她觉得这个词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之一。隔壁,他在隔壁,她在这边,中间只隔了一面墙。如果她敲一敲这面墙,他也许能听到。如果他把耳朵贴在墙上,也许能听到她的心跳。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刷卡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近,然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然后远处传来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他进去了,就在隔壁。她走到床头那面墙前面,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
什么都听不到。酒店的隔音太好了。可她觉得他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确信存在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珩:明天,比赛结束之后。】
【周景珩:等我。】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等他,她什么时候不等他呢。从鄂尔多斯等到了宁波,从宁波等到了珠海。从那个电梯门打开的夜晚等到了现在。她会等的,不管他说的是明天比赛结束之后的那几分钟,还是以后的很多很多年。
【陈岁昭: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空调风口嗡嗡的低响,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她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里,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轻的,从隔壁传来的。也许是他在关灯,也许是他翻了个身,也许是他也在想她。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明天,比赛结束之后。不管他要说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