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那个晚上,陈岁昭在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件深灰色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她那件奶白色连衣裙的下面。面料很软,领口有一点点泛白,是洗过很多次才有的那种旧旧的质感。
她拎着那件T恤愣了三秒。
酒店。昨晚。周景珩洗完澡之后穿的那件黑色T恤——等等,不是这件。这件的颜色不对,领口的磨损程度也不对。她把衣服翻过来,在领标的位置看到了一行模糊的字迹,不是洗涤说明,是手写的,黑色水笔,字迹潦草但是用力。
“防丢。”
就两个字。
陈岁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那件T恤举到面前,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酒店的那种柑橘调,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她只在周景珩身上闻到过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柔顺剂,就是他的味道。她在鄂尔多斯的酒店里闻了一整晚,在梦里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味道。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一件旧T恤塞进她行李箱的。也许是今天早上她去洗漱的那几分钟,也许是昨晚她睡着之后。这个人能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完成一个完美的超车,能在时速两百多公里的赛道上做出厘米级的精准走线,所以他当然有本事在她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塞一件衣服。
可她觉得鼻酸的理由不是这个。
她是觉得,这个人连“给你一件有他味道的衣服”这件事,都要用一个“防丢”的借口。好像他不是在说“穿上它就会想起我”,而是在说——“你拿着吧,万一哪天走散了,至少有个东西能让你找回来。”
谁教他这样谈恋爱的。
陈岁昭把T恤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那层,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一个问号。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复。
【周景珩:找到了?】
【陈岁昭: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周景珩:早上。你洗漱的时候。】
【陈岁昭:为什么】
【周景珩:怕你想我。】
陈岁昭盯着屏幕,嘴角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拿起手机。
【陈岁昭:谁想你了】
【周景珩:那你把衣服寄回来】
她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好像他真能从屏幕那端伸手过来抢似的。
【陈岁昭:不寄。这是“防丢”物资,丢了怎么办。】
对面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来了一条。
【周景珩:乖。】
陈岁昭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里面笑得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拿起手机,看到他又发了一条。
【周景珩:明天我去车队,晚上有体能训练,可能回消息慢。你早点睡。】
【陈岁昭:知道了。你也是。】
【周景珩:嗯。】
她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正要锁屏的时候,屏幕上又弹出一条。
【周景珩:陈岁昭。】
【陈岁昭:?】
【周景珩:今天在机场。那个。】
他打了删,删了打,停了好久。
【周景珩:下次换个地方亲。】
何漫——不,陈岁昭。
陈岁昭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脏跳得比他在赛场上还快。
她想起自己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落下的那个轻得像落叶一样的吻。原来他记得。原来他想了。原来他在飞机上,在从机场回车队的大巴上,在体能训练的空隙里,反反复复地想那个瞬间。
她想回一句“你想亲哪里”,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不敢。她还没到那个段位。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一只兔子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对长耳朵。
周景珩回了同样的表情包。
他在用她的表情包。
陈岁昭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像个傻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周景珩,拿起来一看,是陈枝。
【陈枝:岁岁,妈刚才打电话问我鄂尔多斯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她下周也要去。】
陈岁昭的笑容凝固了。
陈岁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飞快地打字:
【陈岁昭:什么???】
【陈枝:我说我们住的酒店还不错,她说那就订那家。】
【陈岁昭:你没说别的吧???】
【陈枝:没有。我就说你和朋友一起去的。】
“和朋友一起去的”——这句话倒也没错。周景珩确实是朋友,只是这个朋友的属性比较复杂,从“楼上邻居”到“维修区告白男主角”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陈岁昭:妈为什么要去鄂尔多斯???】
【陈枝:说是想去看看草原。她退休之后不是一直说要旅游吗。】
陈岁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陈岁昭:那就让她去。反正比赛结束了,周景珩也不在那边了。】
【陈枝:嗯。对了,俞言问我要不要去看周景珩宁波的比赛。】
陈岁昭挑了挑眉。
【陈岁昭:俞言要去看赛车???】
【陈枝:他说想去看看你男朋友到底有多厉害,能让周景珩这种人当众告白。】
陈岁昭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陈岁昭:那你来不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陈枝:俞言去我就去。】
陈岁昭盯着这六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陈枝这个人,嘴上永远说着“我才不在乎俞言”,可每一次做决定的理由都是“俞言”。多年以前那句“俞言去我就去”,两年后那句“俞言不去我也不去”,分手后那句“谁要跟他一起去”。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这句话。
俞言去我就去。
陈岁昭没有拆穿她。有些事不需要拆穿,有些姐姐需要的不是被看透,而是被纵容。
【陈岁昭:行。那我问周景珩多要几张票。】
陈岁昭退出和陈枝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妈”。
她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发了一条:
【岁岁:妈,听说你想去鄂尔多斯?】
对面秒回了。
【妈:你姐跟你说的?草原的草黄了没有?】
陈岁昭想了想,她去的那个周末光顾着看比赛和周景珩了,草长什么样她根本没注意。
【岁岁:还没黄呢。但是妈,那边早晚温差大,你多带点衣服。】
【妈:知道了。你下次什么时候出去玩?带上我呗。】
陈岁昭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次出去玩。下周末她要去宁波看周景珩比赛。这个“出去玩”要是带上了妈妈,那维修区告白的事情就要提前在家庭会议上讨论了。她还不想让妈妈知道。不是不想承认周景珩,而是她需要一个缓冲期,一个把“我喜欢的赛车手”转化成“我男朋友”的缓冲期。
至少要等到她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妈这是我男朋友”而不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岁岁:下次再说哈妈,我先睡了晚安。】
她飞速地结束了对话,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整个人缩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