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茫茫大亮,屋外下着冷雨,寒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柄狭长的刀一样刮过肌肤,连屋里的暖意都被刮散。
容恕立刻穿上暖和的氅衣,一转身到桌边,便见到桌上放了一碗黑漆漆的药。
她一副决绝的模样,把药贴到嘴边,浅浅地捻了一口。
苦。
剧烈的苦。像一道猛烈的海浪冲撞口腔和舌头。
她看着碗里的药,怔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闭上眼睛,然后——
一饮而尽!
怪异的苦味顺着喉咙涌进身体,脸色难以抑制地扭曲,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苦味就像石子一样,不停地打在她身上。她一只手撑在桌边,半弯着腰,生生地挨着。
好似过了几百年,眼前一阵昏昏,她渐渐缓过来。
走到穿衣镜理一理衣服,打眼看上去,终于像个痊愈的人。
她伸手抚到自己心口,再次确认心脏已经恢复正常。又摇动了一下手腕,全身的酸麻也一并消逝。只有脑中剩些昏涨。
大病一场。
她痊愈了。
既然身子已经好全,她也是时候离开凌虚宗了。
眼睛从墙缝望向另一旁的房间,要不要和谢明微辞别呢?
谢明微定然不许她离开凌虚宗。
这样一想,她心里做了决定——
带上她的刀,收起几件衣裳,轻轻悄悄溜到后院。
院墙不算很高,容恕足尖一点,身子迅速跃到墙头,翻墙而出。墙外有一条仅容一人行走的小道,她趴伏着,沿着围墙碎步行走。
走了二十来步,前方已经到尽头了。
看着前方的山崖,容恕心中一惊,原来她可以御剑下山。可御剑,也要手中有剑才行。
她当即决定翻墙回去,身形一晃,又跃进院中。绕过几座阁楼亭子,绕道倚星阁,她推门进去,在第一层取了一把剑,迅速退出来。
虽说谢明微不在院子中,但她仍有些心虚,纵目四顾,悄悄地溜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才开始掐诀。
长剑马上飞出玄霄府,飞离涿光山。她拍了拍周身的云雾,目光下视,下方便是一座城。
好,先去城中歇息。
容恕右手两指并拢,用力一甩,长剑向城中奔去。
下一刻,她稳稳地落在一处无人的巷子中。
她抬眼看了看上方,心里不免得意起来,涿光山,不外如是。
缓缓走出巷子,眼前一阔,喧喧嚷嚷的吆喝声,一浪未平一浪又起。街上人头攒动,她与旁人摩肩接踵。
与一簇一簇往前走的行人不同,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或许应该先问路,她去到路边一个老妪的摊前,先问了陇山在何处,老妪没有说话,往西北方向指了一指。
这么说,她现在身处江南一带?
怪不得冬日如此的阴冷。
她又问,今日是否是腊八?老妪点点头。
既然恰逢腊八,她也该去吃一碗腊八粥。于是她转身跟上行人,挤进人群中。
记忆中,每逢腊八,薛宁都会带她去庙里上一柱香,再给她煮一碗腊八粥。
寺庙就在城中,踏进寺庙,两眼四顾,庙内有六七所大殿,小殿堂十来所,身侧是一座九层的灵宝塔,正中央是一座七层高的阁楼,供奉着各种神像。整个庙院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她穿过人群,走到一处人影稀疏的地方,手里拿起几炷香,弯身朝中间的阁楼拜了一拜,许了几个愿望。
寺庙中的檀香味过于浓烈,一阵一阵扑入鼻息。
她极不喜欢这种味道,不禁咳了几声,赶忙从人群中溜出庙中。
年末,街边的铺子几乎都不开门,只剩小贩在吆喝。容恕索性放弃了吃腊八粥,心想,不是她阿姐亲手做的,不吃也罢。
趁着天还未暗,容恕带上长剑,出城而去。
长剑越过几座山,直奔西北方向。
她必须要回一趟陇山。一来,是回去找找薛宁的墓,给她上一柱香。二来,回去寻找自己丢失了几百年的记忆。
蓦地,黑雾涌起,气势汹汹地笼罩前路。
容恕赶紧跃下长剑,躲进深林中。
谁知,黑雾直直朝她袭来,发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容恕,你果然还活着。”
容恕没回答,转身作势要跑。但她一回身,又是一惊!黑雾紧追不舍,缠绕在她四周,像一个鬼魅似的。
容恕强行镇定下来,冷冷道:“阁下与我有什么仇,都尽管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