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恕换了身衣服,借了笔墨开始写信——
“阿姐,容儿不慎跌落山崖,幸得恩人相救,恩人对容儿多有关照,待伤痊愈后,容儿再回去与阿姐相聚。”
写到这里,她脑子极快地转了转,她应当是只昏迷了一日,于是在落款上写:
“丙午年冬月十六日,薛容。”
写完,她走出房门,向隔壁房间走去,在门上敲了一声。
谢明微立刻开门:“信写完了?”
容恕扯起唇角微微笑道:“麻烦你,帮我送去山下给我阿姐,让她不必担心我。”
谢明微接过,看着信上“薛宁亲启”几个不太工整的字,也回了一个浅浅的笑:“这是自然,我定会托人送到你阿姐手中。”
“多谢。”容恕再次道谢,没等对方回答,她转身溜回自己住的屋子里去。
借着烛火,容恕撩起衣袖仔细地看,左手臂上多了一道伤疤。右手只需轻抚上去,就会知道这道伤疤结痂已久。
她十分确定,自己的左手没有受过伤,至少坠崖前没有任何伤疤。
难道她已经昏迷多日?
还是……旁边那个人在欺骗她?
她凭空感到一份巨大的迷惘,像湖边的芦苇,风吹过,抓不住任何救命稻草。
突地,一阵冷水灌进她脑中,东击西撞,势要将她的头劈开不可。
一阵一阵地黑影闪现在她脑中,迷迷蒙蒙,看不清楚。
只听得见混乱的、遥远的声音,开始是呜呜呀呀的声音,像婴儿在绵绵啼哭;渐渐地变成连绵不断地呼救声,像嗓鹃厉叫,惨绝人寰,这声音彷佛来自地狱的冤魂,夹着恐惧和不甘心。
狠烈的剧痛一下一下撞击,像一块石头在脑子里翻滚,痛意逐渐嵌入到全身。
她在卧榻上打坐,霎时间嘴角吐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溅到地上。
嘴角仍挂着一丝鲜血,伸手轻轻捻走。
可这一动,心口开始微微地疼。
奇怪,难道她摔到了心口?
忽然脑中的撞击慢慢消逝,只剩空虚苍白,使不出半分力气。
夜已经很深,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到床上。或许是身子亏空太多,也或许是床上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气味,她马上失去了意识,沉沉入睡去。
当她醒来时,天色已大亮。白营营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架子上的青衣。
光润细腻的布料,泛着一缕一缕的璀璨光泽。她换上这身衣服,像一层柔软温暖的松花糕贴在身上。
架子一旁还架着一件银白的氅衣,狐毛领子的,她也一并穿到身上。
屋子里有面穿衣镜,她几步走到镜子前,提起左边衣裙仔细瞧一瞧,提起右边衣裙也瞧一瞧。
这身衣服极为合身,倒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的眼睛仍在欣赏衣裙,双目一刻不离地盯在镜子中,镜子中的人忽然长了十岁,与她截然不同。
可是,她才刚过完十六岁生辰。
心里忽然有些惆怅,一定是因为她忘记了什么?
咚——
一道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温润的声音:
“薛姑娘,你醒了吗?”
她抬眼望向门闩,静了半晌,才道:“进来吧。”
只见来人端了一碗莲子粥进门,放到玉石桌上,柔声道:“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先过来趁热喝碗粥。”
呀——
一早只顾着新衣,竟然忘记了疼痛。
“好很多了,谢谢你。”
“不用次次道谢,好好吃饭。”
容恕低着头坐到桌边,面前的粥不温不热,但散发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她舀一口,乳白的莲子贴到唇舌上,一抹怪异的苦味蔓延舌头。
眉头霎时皱起,生生地把这口莲子吞进肚中。
“不好吃?”谢明微问。
她抬起眼眸,目光与谢明微撞在一起,“莲子太老了,有点苦。”
“苦就不吃了,我去给你做别的。”
“我去做吧。”
说实话,她没吃过这么难以入口的粥。明明已经是一股焦味。可米却没有熟,干莲子更是熬不透。
若不是这人对自己尽心尽力,她恐怕要怀疑对方是来迫害她。
谢明微急忙阻拦:
“你是病人,好好休息,我下山去买。”
“我跟你一起下山。”
容恕一下冲上去,急躁攻心,但转念又觉自己过于失态,继续道:
“我不饿,不用麻烦你多跑一趟去买。”
谢明微转头看她,两只炎炎的眼睛挂在凹陷的脸颊上,颧骨很高,嘴唇下撇,整张脸带着三分病容,像尊掉了漆的铜像。
容恕很直接,道:“你看完了吗?我有话想问你。”
谢明微一惊:“薛姑娘有什么想问的?”
容恕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没有,我采药路过山崖,看到薛姑娘重伤便带回来了。”谢明微将心里娴熟的答案,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本来她想等容恕醒来,狠狠嘲笑羞辱她一番。谁知,容恕一睁眼就忘记了几百年的事。
她哪还有心思去捉弄容恕,只能先哄着骗着,让人好好养伤。
“现在是何年何月?”容恕又问。
谢明微心里算了一会时间,“应该是你记忆的六百年后。”
“六百年后?”
容恕一阵惊慌,神情汹涌:
“我要下山,我要回去!”
心口顿时震痛,身子踉跄向后跌,两眼冒出一刹一刹丝丝绕绕的白烟。谢明微见她如此,急忙扶住她到卧榻上,一股暖融融的气输送进去。
容恕胡乱抓住一只手,脱口而出:“阿姐!”
谢明微轻抚着她的背,“我在呢。”
容恕一时之间,怅然若失。六百年过去,薛宁一介凡人,定然早已消逝。
她把头低得很低,就着对方的衣襟,掩盖自己的情绪。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的阿姐。
阿姐将她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悉心照料,万般呵护。
对方扫弄着她的头发,轻轻的声音洒在她头顶:“薛姑娘,往事不可追,你阿姐定然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她缓下心神,冷冽的气息四面八方钻进她鼻中。这人绝不是她阿姐,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她好像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心念一转:“还没问过恩人尊姓大名。”
“姓谢,谢明微。”
她什么都没有,而谢明微什么都有。她还不知道谢明微的目的,她还要倚靠她。
她们身体贴得那么紧,连心跳声都能听到。
谢明微忽然伸手捏住她耳垂。她心头一颤:“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