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深冬,北京的第二场雪落了一整夜,把胡同里的青砖灰瓦裹进了一片茫茫的白里。四合院的屋檐挂着长长的冰棱,院里的石榴树裹着草席,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西厢房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花苞,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混着小米粥的甜香、婴儿衣物的皂角香,还有季北梦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把冬日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自从知道季北梦怀孕后,南城就把生活的重心,大半都放在了她身上。这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面不改色的律师,在孕期的妻子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他依旧保持着清晨六点半起床的习惯,却不再出去晨跑,而是轻手轻脚地钻进厨房,照着孕妇食谱,熬她能喝的小米粥、炖燕窝,把核桃剥好仁,磨成粉加在粥里。季北梦孕吐反应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酸的、甜的、清淡的,试了一遍又一遍,哪怕她只吃一口,也能开心大半天。
晚上季北梦腿抽筋,睡得再沉,他也能第一时间醒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腿,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她夜里睡不着,他就靠在床头,把她揽在怀里,低声给她念她写的书,念宋词,讲他小时候在安木村的趣事,直到她在他怀里安稳睡去,才敢轻轻合上书本,替她掖好被角。
为了多陪她,南城推掉了所有需要去外地的案子,只接北京本地的法律援助案件,哪怕薪水微薄,哪怕要跑遍城郊的各个角落,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依旧是那个守着初心的公益律师,帮被拖欠薪水的环卫工人讨回了工资,帮被家暴的妇女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帮疫情期间被违规辞退的外卖骑手争取到了赔偿金,律所的墙上,又多了十几面当事人送来的锦旗。
每次从律所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手,换好衣服,才敢走到季北梦身边,蹲下来,把耳朵轻轻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听里面微弱的胎心。这个素来清冷寡言的男人,只有在这一刻,眼里会漾开化不开的温柔,低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宝宝,我是爸爸。要乖,别折腾妈妈。”
季北梦总会笑着揉他的头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从十四岁那年坐在她身边的沉默少年,到如今即将成为父亲的温柔男人,九年的时光,他骨子里的清冷从未变过,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和即将到来的孩子。
孕期的日子,季北梦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她一边跟着导师完成研究生的课程和学术研究,一边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写完了《人间灯火》的全稿。这本书里,写了疫情里坚守一线的医护人员,写了骑着自行车四处奔波的公益律师,写了大山里坚持读书的孩子,写了平凡人身上最动人的善意与坚守,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对人间烟火的温柔与热爱。
南城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她写完一章,他就认真读一章,给她提最中肯的建议,也把自己办案时遇到的、那些平凡人的故事,讲给她听,给她的文字里,添上最真实的烟火气。书稿完成的那天,北京的雪刚停,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厚厚的书稿上,季北梦靠在南城怀里,轻声说:“顾南城,这本书,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所有在黑暗里守着光的人。”
南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握紧了她的手:“你写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除了写作,她和周彤一起,把山里孩子的北京夏令营,一点点从想法变成了现实。她们联系了河北、山西大山里的十所希望小学,选了二十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定好了夏令营的时间,就在雅典奥运会结束之后,带孩子们来北京,看天安门,逛北大,爬长城,看看他们课本里写的首都。牟蓬知道了,特意从集训队打来了电话,说夏令营的所有费用,他来出,等他从雅典拿了奖牌回来,亲自带孩子们去鸟巢看田径场。
而此时的牟蓬,正处在人生里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距离雅典奥运会只有半年的时间,他却在一次训练中,大腿肌肉严重撕裂,队医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稍有不慎,就会错过奥运会。这个结果,几乎把牟蓬打垮了。他把自己锁在训练基地的宿舍里,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连周彤的电话都不肯接。
周彤急得掉眼泪,当时她正在博士入学的关键期,却还是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事,收拾了行李,住到了训练基地附近的招待所,每天给他熬骨头汤,帮他做康复训练,哪怕他闭门不见,也会把饭菜放在宿舍门口,留下一张写着鼓励的话的纸条。
南城知道消息后,立刻请了假,带着季北梦去了训练基地。他敲了半个多小时的门,牟蓬才把门打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胡子拉碴,眼里没了光,看到南城,闷声说了一句:“我可能去不了雅典了,我这辈子,可能都跑不了了。”
南城没说太多大道理,只是拉着他去了训练场,让他坐在看台上,看着跑道上训练的队友,平静地说:“当年你为了跟彤彤考去北京,每天熬夜刷题到凌晨,数学考二十分都没放弃;当年你拉伤了腿,错过选拔赛,都没说过一句跑不了了。现在这点伤,就把你打垮了?”
“你忘了你跟我说,要拿奥运奖牌,要给彤彤一个最好的未来,要带山里的孩子们看田径场?你忘了我们四个,从南方小城走到北京,约定好要一起往前走,谁都不能掉队?”
兄弟的话,像一盆温水,浇醒了钻牛角尖的牟蓬。他终于重新振作了起来,积极配合康复治疗,伤还没好全,就坐在训练场边,看队友训练,记技术要点,一点点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周彤始终陪在他身边,他做康复,她就坐在一旁看书;他训练,她就拿着水和毛巾在终点等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冬雪消融,春风吹绿了胡同里的老槐树,燕园里的迎春花开得满墙金黄,未名湖的冰面彻底消融,春水载着柳丝,绕着博雅塔缓缓流淌。季北梦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南城每天都会牵着她的手,在胡同里慢慢散步,去未名湖畔走一走,跟她讲高中时的趣事,讲他们一起刷题的夜晚,讲高考后奔赴北京的绿皮火车,讲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他们会坐在当年常坐的石凳上,季北梦靠在他的肩膀上,晃着他的手,轻声说:“顾南城,你说,宝宝出生以后,会不会像你一样,不爱说话,却总爱偷偷护着人?”
南城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小腹,嘴角微微勾起:“像你就好,爱笑,眼里有光。”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他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陌生的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窗边笑着的她,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人生。九年的时光,他们从青涩的同桌,变成了相守的夫妻,即将迎来属于他们的孩子,原来最好的缘分,就是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相守一生。
2004 年八月,雅典奥运会如期而至。
牟蓬最终还是站在了雅典的赛场上,虽然腿伤还没完全恢复,却依旧在男子 100 米半决赛里,跑出了 10 秒 08 的成绩,打破了全国纪录,成为了第一个站在奥运男子 100 米决赛赛道上的中国选手。
决赛那天,四合院里坐满了人,顾清源和季家父母来了,顾南音来了,周彤紧紧攥着遥控器,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季北梦靠在南城怀里,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却依旧陪着大家,守着这场比赛。
发令枪响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屏幕里的牟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步幅大而有力,红色的国家队队服在赛道上格外耀眼。最终冲线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了成绩:10 秒 05,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