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 12 月，北京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鹅毛似的雪片落了一整夜，把燕园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未名湖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博雅塔的飞檐上积了一层雪，灰砖白雪相映，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悬铃木的枝桠被雪压弯了腰，风一吹，雪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咯吱作响，清冽的寒气里，混着锅炉房飘来的暖融融的煤烟味，是独属于北京冬日的烟火气。
期末季的北大校园，少了平日里的热闹，图书馆和教学楼里坐得满满当当，暖气烧得正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落雪的轻响，成了冬日里最安稳的背景音。南城坐在法律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刑法典和期末复习资料，笔尖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字迹清隽工整，重点标记得一清二楚。
他面前的保温杯里，是季北梦早上给他装的红枣姜茶，还温着。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把保温杯塞进他的包里，踮着脚给他理了理羽绒服的领子，笑着说：“期末复习熬脑子，多喝点暖的，别冻着。中午我在三食堂等你，给你打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想到她笑着的样子，南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极浅的笑。从十八岁的夏天走进燕园，到如今冬日的雪落无声，半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他们的日子就像这杯温茶，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却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暖得熨帖，甜得绵长。
中午的下课铃刚响，南城就合上了书本，背着包往三食堂走。雪还在下，不大，却密密匝匝的，落在头发上，瞬间就化了。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到季北梦站在屋檐下等他，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围着白色的围巾，像雪地里一团暖融融的小火球，手里还拎着他的围巾，看到他过来，立刻笑着朝他跑过来。
“怎么不戴围巾就出来了？耳朵都冻红了。” 季北梦踮起脚，把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仔仔细细地裹好，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耳朵，忍不住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他的耳朵，给他暖着，“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冬天出门要戴围巾，怎么总记不住？”
南城任由她忙活，低头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说：“走得急，忘了。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我刚下课。” 季北梦笑着牵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用掌心裹着，“快进去，饭菜我都打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食堂里暖烘烘的，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里摆着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鱼香肉丝，全是他爱吃的。季北梦把排骨里的骨头剔掉，把肉夹到他的碗里，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几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有什么开心的事要说。
“怎么了？” 南城放下筷子，看着她，“有好事？”
“有！” 季北梦往前凑了凑，声音里满是雀跃，“上次那个征文比赛，出版社的编辑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把我的那篇《故乡的河与少年》收进全国大学生优秀散文合集里，还问我，有没有写长篇的想法，说我的文字很有灵气，想跟我约稿。”
她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忐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盘的边缘：“可是我从来没写过长篇，有点怕写不好。而且…… 我想写的，是我们的故事，从安木村的小河，到小城的校园，再到北京的燕园，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你会不会觉得不好？”
南城看着她眼里的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坚定：“怎么会不好。你想写，就去写。不管你写什么，写成什么样，我都支持你。我们的故事，只有你写出来，才最动人。”
他从来都知道，她的文字里有最温柔的力量，有江南水乡的软，有少年意气的真，有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温柔与坚定。她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他便做她最忠实的读者，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季北梦听到他的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她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排骨，小声说：“那我就写啦！等书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南城北梦》。”
南城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她眼里的星光，点了点头，低声说：“好。就叫《南城北梦》。”
南城北梦，南城是他，北梦是她。他的南城，她的北梦，从十四岁初见的那句 “好久不见”，就注定了要纠缠一生。
周末的时候，雪停了，天放晴了。南城和季北梦，还有牟蓬、周彤，四个人一起去了北京郊区的打工子弟学校，给孩子们送过冬的物资。
周彤申请的支教项目，就在这所学校里。学校建在城郊的村子里，几排平房就是教室，窗户玻璃裂了缝，用硬纸板糊着，教室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孩子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小手冻得通红，却依旧坐得笔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课。
第一次来的时候，牟蓬看着教室里的场景，红了眼眶，回去就找他爸说了这事，他爸二话不说，捐了一大批过冬的棉衣、煤球，还有书本文具。南城和季北梦把攒下来的生活费拿了出来，给孩子们买了新的作业本、铅笔、橡皮，还有冻疮膏。牟蓬找体育系的同学凑了一批篮球、跳绳、毽子，想给孩子们建一个小小的操场。
这天到了学校，牟蓬扛着棉衣和体育器材，一进门就被孩子们围住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喊着 “牟老师好”，他笑得一脸憨厚，蹲下来给孩子们分糖果。周彤带着季北梦去了教室，给孩子们上语文课，教他们读《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孩子们的声音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在冬日的阳光里，飘出很远。
南城没说话，只是找了工具，搬了梯子，一间一间教室地修窗户。他把裂了缝的玻璃换下来，把漏风的缝隙用腻子封好，动作麻利熟练。小时候在安木村，奶奶家的窗户漏风，都是他自己修的，这点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修到最后一间教室的时候，刚好听到季北梦在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安木村的小河，讲一个小男孩在河边长大，遇到了一个小姑娘，从此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睁着大大的眼睛，连下课铃响了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