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堪别过脸,抓起餐巾纸挡在口鼻前,将不合时宜的柠檬籽咳了出来。
见此,杨心柠带着关切的心情打字给他:“你昨天晚上刚退烧吧?现在喝太冰的是不是不太好?”
“咳咳……”江堪推开杯子,面带不快,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杨心柠对此感到好奇,他在生什么气?
他有些闷闷不乐,面对杨心柠关怀的视线时,他低头主动避开她的眼神。
服务员端来杨心柠点的常温椰汁,江堪替她端过来后,也要了一杯同样的。
杨心柠连忙摇头,并不是强行限制不给他喝的意思,想喝什么还是随他。
江堪嘴角扯出一抹笑,本就疲惫的眼神在这番光景下更显疲惫。
他用手机打字回复她:“不用多想啦,只是感觉你这杯看起来很好喝而已,我正好也想喝点没真么凉的饮料。”
杨心柠打字回复,“这样吗,我怕我的话给你压力了。”
她这么一说,他心中的愧疚像加了个放大镜,本来只有胸口略感发麻,现在弄得他脸上的肌肉也不太听从控制了。
“别这么说啊……感觉我很对不起你……”江堪嘟囔着,俯身趴上自己的手臂。
因为他捂住了嘴,杨心柠无从得知他话里的内容。
杨心柠发微信问江堪:“怎么了吗?”
江堪把手机放在腿上,并未抬头。
江堪打字回复:“没事,我有点不舒服……”
杨心柠:“身体不舒服吗?”
江堪:“没有,心里有点难受而已。”
他埋着头,伸手摸索桌面,从盘子里取走一小块的餐前黄油煎面包,用力咬了一口。
杨心柠有些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这次,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动了好几次。
江堪:“我不该走开太久的,不然你不会被那三个小混混缠上。”
杨心柠编辑消息:“没关系啊,又不是你的问题……”
这条消息还没发出去,江堪先一步发来。
江堪:“我没有告诉那三个人你听不见的事。”
这句话引起了杨心柠的注意。
杨心柠:“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样还没发出去,江堪的消息又打断了她的表达。
江堪:“可我刚才顺口告诉这家店的老板了,对不起,应该先征求你同意的……”
江堪:“[表情包]抱歉。”
杨心柠打字的拇指再次顿住,望向屏幕的眼神里透出复杂的情绪。
思索了半天,她摁着退格键,把输入框里的一行文字再次删掉了。
这并非对他的不满,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困惑。
从年幼开始,她与健全人朋友出门,路上遇到朋友熟悉的人,招呼打完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介绍她的情况。
“这是我朋友,她是聋哑人,听不见我们说话的。”
仿佛这件事无比紧迫,永远不能忽视。
然后,对方就会不自觉流露出怜悯情绪。
接着继续她听不到的谈话。
即使谈话内容并不围绕她,也会有类似打量的目光朝她刺来。
她只能对陌生的眼神回以微笑,缓解此刻的尴尬。
这是很正常的社交开头,听障是在日常交流中隐瞒不住的缺陷,事先说明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可她总会隐隐感觉不自在,因为人在介绍正常人的时候,只会先说起优点和特征,不会拿伤疤作为开头。
关于这件事,无人征求过她的意见,但她知道朋友的举动出于善意,无权感到不满。
她的朋友这样做,就连她的妹妹也会在生活中遵循这道顺序。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如此的介绍方式。
因为她清楚自己的缺陷,自己和健全人不一样,逐渐认为此举无可厚非。
由于没有恶意,所以只能用笑容回应。
那些不自在从未消失,而是透过再次长好的皮肤,变成了深入她血肉的一根根木刺。
不能被消解代谢,只能等她慢慢习惯。
这个朦胧的想法,她从未和亲近的人说过,也没和同为听障的朋友谈论过,她自己都快淡忘了。
没想到,这份情绪居然会在他的话语里提起。
杨心柠此时的心情,比起感动,更类似于感慨。
一种得到理解的感慨……
她想不通,为何一个彻彻底底的健全人能够注意到她的感受?
杨心柠打起精神,却也没法将真正的心情于文字中诉说。
杨心柠:“没事的呀,我觉得这很正常,只是说明我的真实情况而已,也并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她总会在该诉说真心的时候下意识隐瞒。
江堪换了一条抵着的手臂,同时将发麻的手换下来回复。
江堪:“……”
江堪:“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很抱歉。”
杨心柠表面波澜不惊,手指却紧了几分。
不想再通过数据和电子信号和他交流。
她放下手机,伸手拍了拍江堪的沉下去的肩膀。
江堪紧绷的肩部随之放松了些,随之抬起一双微微蹭红的眼睛,颤动的瞳孔像犯了错一般,加上过度放松的上眼睑,凑出一副小心翼翼祈求原谅的表情。
杨心柠内心萌生一股安慰之情,她左手撑着下巴,对他露出浅浅的微笑,脸上那对小酒窝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