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摇了摇头,她踉跄地沿着宫道往前走,宫道两旁的朱墙在日光下红得灼眼,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路过东宫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东宫的门敞开着,里头只瞧见几个内侍在洒扫,扫帚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开得满树都是,粉粉白白,密密匝匝,像一团团揉碎了的云霞挂在枝头。花瓣被风卷起来,落了满地。
她没有进去。
也不会进去。
……
马车辘辘地驶回公主府时,圆日高悬。但高挽强撑着的身体却开始一阵一阵发冷。
她的脚步有些发飘,下马时,她的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池儿扶住了她,吓得变了脸色:“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
池儿的心里咯噔一下。高挽的面色苍白,额头和颧骨处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着急道:“殿下,我去请太医吧,您这脸色……”
高挽已经迈步往里走了。
“不过是走累了,歇歇就好。”
说完,她径直回了寝殿。进了门,脱了外衫,她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住,然后翻身面朝墙壁,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给池儿。
“别吵我。”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池儿轻手轻脚把帐子放下来,又将半开的窗合上一扇。
出了房门,她立马递牌子让侍从去宫里请太医。
高挽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她身上的寒气却从脊椎骨深处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不一会儿,冷意又变成了潮水般的热,从胸口涌上来,涌上脖颈,涌上脸面,烧得她口干舌燥,眼眶发烫。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有时候是母后站在椒房殿廊下,冲她招手,笑盈盈地喊她“挽儿”;有时候是小时候在海棠树下荡秋千,高沛在后面推她,她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又是冰冷的灵堂,白幡在风里哗哗地响,黑漆漆的棺木前面跪了一地的人……
阿娘,你怎么就走了呢?
阿娘,你是不是怨我太荒唐?
阿娘,我想你了,你会原谅我吗?
阿娘……
她的眼角慢慢渗出眼泪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太医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烧得通红,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憔悴。
“殿下!殿下!”池儿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您醒醒,您醒醒啊!”
高挽没有醒。
池儿咬住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转身几乎是嘶喊着:“快!太医!快进来!”
“阿娘……”高挽呓语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娘,别走……别丢下挽儿……是挽儿错了……”
池儿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眼泪却一颗一颗砸在锦褥上。
一旁的李院判顾不上行礼,忙搭上高挽的脉。他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又翻开高挽的眼皮看了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怎么样?”池儿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抖,“殿下她怎么样了?”
李院判收回手。
“没有大碍。只是劳神过度,心力交瘁,以致邪气入里,郁而化热。吃一剂清热解毒的方子,退了烧就好。”
池儿接过方子时手指还在发抖。她一路小跑去煎药,亲自看着炉火。药汁倒端来的时候,高挽还是迷糊。她扶着高挽半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端着药碗,把碗沿凑到高挽嘴边,轻声哄着:“殿下,喝药了,喝了药就好了。”
药汁苦得发涩。池儿耐心喂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药喝下去之后,高挽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额头的热度似乎也退了一点。可她的眉头还是皱得紧紧地,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东西搏斗,怎么都挣不开。
池儿把高挽轻轻放回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帐子拢好。她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高挽。
她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文元皇后还住在椒房殿,公主才七岁,公主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发髻追散了,金铃铛从辫梢上掉了一只也没发现。公主跑回殿里就扑到皇后怀里咯咯笑,整个椒房殿都被她笑声照亮了。文元皇后笑着替公主擦汗,公主仰着脸说:“阿娘,蝴蝶飞得好高好高,挽儿也要飞那么高。”
文元皇后也笑,母女两眉眼弯弯。
那个爱笑的小姑娘,那个说要飞得像蝴蝶一样高的小姑娘,怎么就变得苍白瘦削……
她怎么病了?
都怨太子……
池儿别过脸去,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的眼泪和高挽一样,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