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悔进来了。
此时,我坐在医生的面前,心如死灰,后背却还僵硬地绷着乖巧小孩的坐姿。
老旧诊室的消毒水味道直冲鼻腔,白光灯亮得晃眼。戴着老花镜的医生捏着我的脑部检查片子,眉头拧得死死的,张口就是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双侧额叶陈旧性脑挫裂伤,伴随继发性胶质增生,还有明显的颅内创伤后遗症,结合你既往逆行性遗忘史,属于创伤进行性病变,诱发了神经压迫性头痛。”
我:“……?”
我乖乖坐着,表面点头听懂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念经要超度我呢。
医生看我一脸小学生听高数的呆滞模样,终于反应过来对面只是个小孩,干咳一声,放弃了专业术语,开始接地气的大白话解释。
“简单说啊,你以前出过严重车祸,脑袋受过重创,当时应该是撞失忆了对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
“那次车祸给你脑袋里留了旧伤,相当于脑子里破了块地、结了疤。正常人的脑部伤疤会慢慢长稳、彻底定型,但你不一样。”
医生指了指片子上黑乎乎的阴影,语气严肃又通俗:“你这伤疤不安分,一直在悄悄长多余的小组织,慢慢挤着你脑子里的神经。你平时突然头疼、偶尔发懵失神,全是被压迫导致的。”
“之前失忆,已经加重过一次伤势,相当于给旧伤雪上加霜。再加上你最近情绪波动大、总是紧绷焦虑,硬生生把本来能稳住的旧病,逼成了活动性的问题。”
我听得心口一点点往下沉,整个人蔫蔫的。
心酸是真的心酸。
我拼命隐藏身份。结果通缉没抓到我,我自己的脑袋先给自己搞罢工了。
也太冤了。
更离谱的是医生接下来的话:“这个病没别的办法,吃药只能暂时止疼糊弄一下。想要根治,必须做开颅手术,把脑子里长出来的多余组织切掉,不然越拖越严重,以后会频繁晕倒、剧痛,甚至影响神智。”
我瞳孔微微地震动。
开颅手术?
我一个天杀的通缉犯,现在被告知要把头打开做手术?
我差点没当场绷住表情。
别人治病保命,我治病等于自投罗网。
做手术=登记信息=查不到信息=暴露身份=死刑当庭枪毙。
不做手术=神志失常=变成傻子=被服部平次正义制裁=死刑当庭枪毙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我心里欲哭无泪,酸涩得要命,又莫名有点想笑。
笑死,真的是太倒霉了。
死里逃生,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活着这么多日子,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死。
医生还在语重心长地叮嘱:“小朋友别不当回事,这病看着平时没啥事,实则隐患极大,一定要尽快让家长带你住院安排手术,千万别拖。”
我敛下心底所有又酸又搞笑的崩溃,依旧端着乖巧无害的小孩子模样,眉眼软软的,半点看不出波澜。
没人能看出我是被通缉的刺客,没人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正规的医院,更没人知道我根本没有家长了。
我轻轻点头,语气乖巧得无懈可击:“好的医生,我记住啦,我会和家里人说的。”
面上岁月静好,内心天翻地覆。
行吧。
这下彻底完蛋。
人一旦开始倒霉,仿佛全世界都在刻意躲着自己,跟躲瘟神似的。
我刚想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结果按了半天屏幕毫无反应——居然直接关机没电了。
手里拎着一小袋药,口袋里只剩寥寥几张零钱,穷得干干净净。
远处夕阳缓缓沉落,漫天晚霞铺得温柔又漂亮。我静静望着天边,慢半拍地恍然反应过来:我好像……快要撑不住,快要死掉了。
我在心里无所谓地撇撇嘴。
爱死不死,早死早解脱。
当初吃下APTX4869身体变小,满心绝望万念俱灰的时候,本来就一心想着了结一切,早就不在乎生死了。
我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马路,心里甚至荒唐地琢磨,看看路上有没有路过的卡车,干脆一了百了算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辆公交车恰好稳稳停在我面前。
我捏着仅有的零钱,稀里糊涂就上了车。反正也不知道该去哪,人生迷茫到头的时候,随便坐上一辆不知终点的公车,漫无目的地晃荡,好像也挺合适。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像极了我乱糟糟又毫无盼头的人生,一路往前,从不停留。
伤感文艺少女,氛围感直接拉满。
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大半路程,我漫不经心抬头扫过车内的终点站牌,当场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