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沉重木门,阳光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灰尘,靠窗钢琴上赫然摆放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余盛夏正要伸手拿起本子,却看见琴盖下还压着一张照片。
看清照片内容时,他整个人骤然愣住。
照片记录着当初梧溪篝火晚会的画面,曾今闭目仰头面向篝火,火光落在脸庞之上,神情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身旁的许流年低头望向他,眼神复杂交织着万般情绪。他分明记得当晚曾今特意清理过所有相关照片,直言留存这类照片徒增困扰。
心绪翻涌之下,余盛夏下意识翻开了这本笔记本。
本子内并没有课业知识点记录,满满都是杂乱却规整的文字记录。
首页用工整楷书誊写了整篇《琵琶行》。第二页绘制着梧溪古镇简易地图,爱心之家旧址位置被红笔着重圈出,旁侧标注着地下室上锁的字样。往后页面绘制出荒废小楼内部构造草图,楼梯房间窗户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精准无比。
往后翻去,皆是零碎却指向性明确的文字记录。记录着陈老口中积善堂的过往,疑惑许流年刻意阻拦的缘由,纠结梦境之中孩童哭声的来历,还有当日莫名遗失钱包与陌生打印字条的疑点。
余盛夏握着本子的双手控制不住开始轻颤。
自始至终,曾今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段过往。
所谓神经衰弱梦游失态,所谓用报告封存记忆,全部都是他用来掩饰内心的外壳。他靠着繁重学业麻痹自身思绪,用平静生活伪装自己,默默对抗着那段记忆带来的阴霾。而这本笔记本,才藏匿着他真实的心境,装满了疑惑恐惧与探寻真相的执念。
余盛夏慌忙合上笔记本,仿佛触碰了烫手的物件。空旷的教室内只有风吹动窗户的轻响,明媚的日光洒落下来,却让他浑身泛起寒意。
他想起生日当日曾今触碰钢笔时颤抖的指尖,想起对方说出长大总要释怀时平静到漠然的神情。原来成长从不是彻底遗忘伤痛,只是学会将伤口妥善缝合,佯装无事一般继续生活。
余盛夏拿着笔记本在教室内伫立许久,窗外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送别逝去的夏日。他心里清楚高三征程已然开启,可爱心之家埋藏的秘密并没有随之消散,只是被深深掩藏在了心底,化作了无人知晓的隐秘梦魇。或许未来某日,这份沉寂的秘密依旧会再度浮现。
他轻轻复原琴盖压好照片,拿着笔记本默默离开了音乐教室。房门闭合过后,教室再度陷入死寂,唯有尘埃始终在光影之中缓缓飘荡。
高三生活带着压抑的氛围正式拉开序幕。
开学典礼之上校长细数往届高考佳绩,剖析本年度升学形势,一番激昂讲话过后,将紧张备考的氛围彻底笼罩在了校园之中。台下掌声阵阵,落在余盛夏耳中却格外沉重。
分班结果敲定,三人一同被划分至理科重点班。班级汇聚了校内成绩顶尖的学生,朝夕相处之间处处都能感受到紧绷的备考压力。
曾今依旧稳居成绩榜首,却不再只是埋头苦读。他渐渐变得处事圆滑得体,懂得把握分寸向师长请教问题,适时分享解题思路,就连课余活动都会拿捏好尺度表现得恰到好处。
这般近乎完美的状态时常让余盛夏心生疏离感,他所有行为举止都经过权衡考量,就连神情笑意都带着刻意规整的痕迹。只有余盛夏知晓,每到深夜时分,曾今总会借着微弱光亮翻看那本笔记本,默默等待着能够探寻真相的时机。
十月国庆假期学校仅安排了一日休假。曾今没有选择归家,独自留在校内自习,余盛夏便留下来陪着他一同刷题。
“曾哥,你有没有发觉许流年最近状态不太对劲。”余盛夏放下笔揉着酸涩双眼开口说道。
曾今演算题目的笔尖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抬头:“具体哪里反常。”
“他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你,往日就算互不言语也会有简单互动,如今碰面都会刻意绕道。而且听说他近期月考成绩下滑严重,换做以往他绝不会这般沉得住气。”
曾今摘下眼镜揉捏着鼻梁,语气平淡道出缘由:“他家里面出了变故,他父亲公司资金周转出现问题,还牵扯出了早年遗留的旧案。他频繁请假,应当是在处理家中相关事宜。”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余盛夏满是诧异。
“只是观察推测而来。”曾今重新佩戴好眼镜,目光沉静,“他如今看待我的眼神已然改变,往日带着抵触厌烦,现在更多的是心存忌惮。他担心梧溪过往之事被提及,会进一步影响家里现状。”
“那你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吧?”
“贸然提及此事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曾今提笔继续书写演算公式,“目前我们算是处在同一处境之中,在他家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彼此都有着需要维系的平衡。”
余盛夏望着他冷静淡漠的侧脸,心底生出几分寒意。经历过梧溪的一切之后,曾今早已褪去了往日纯粹,用理智权衡利弊,为自己构筑起了坚硬的心理铠甲。
十一月步入深秋,校内组织了难度极高的第二次模拟考试。
考试成绩公布后班级氛围格外低沉。曾今依旧守住了第一名的位置,但整体分数并不理想。许流年成绩直接跌落至班级二十余名,余盛夏的成绩也出现了明显下滑。
放学过后,余盛夏在停车场看见了独自驻足的许流年。他倚靠在车身旁抽着烟,缭绕烟雾遮挡住大半张脸庞。
曾今缓步走上前停在他面前,二人对视相望许久都未曾开口言语。
最终许流年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内,嗓音带着疲惫沙哑:“曾今,家里的事情愈发棘手,我大概率需要回家处理后续事宜。”
“需要离开多久。”
“没办法确定。”许流年扯出一抹苦涩笑意,“说不定这次离开之后,就不会再返校继续读书了。”
秋风卷动落叶在脚边盘旋飘动,曾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无论后续做出怎样的决定,务必照顾好自身,不要做出冲动莽撞的事情。”
许流年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笑意里夹杂着几分嘲讽:“没想到一向疏离的学霸也会说出关心的话。放心就好,我不会轻易就此罢休,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回来,我们再来理清梧溪遗留的所有事情。”
话音落下他径直上车驱车离开,车辆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曾今伫立原地,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包背带。
余盛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真的打算离开了吗?”
“嗯。”曾今望向车辆离去的方向,“但他终究还是会回来的,心里藏着未解的心事,没有人能够轻易抽身离去。”
十二月寒冬来临,高三上学期迎来了备考最煎熬的阶段。所有人都在昏暗的备考压力里艰难前行,看不到前路终点。
曾今始终维持着榜首成绩,精神状态却日渐紧绷。余盛夏发现他开始频繁做出咬指甲的举动,这是他内心极度焦虑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反复的失眠也再度找上了他。
除夕夜当晚,余盛夏拨通了视频通话送上新年祝福。屏幕里的曾今面色带着明显疲惫,屋内虽挂着新年灯笼,却透着几分冷清孤寂,家中只有他独自一人留守。
“叔叔阿姨没有在家过年吗?”
“他们去往外地散心了,过年喧嚣繁杂,反倒让人静不下心。”曾今指尖转动着那支老式钢笔,抬眼看向镜头,“余盛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曾哥,千万别过度劳累,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明白。”曾今目光微微有些涣散,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不见了,你会拼尽全力来找寻我吗?”
“好好的日子别说这种丧气话。”余盛夏心里骤然一紧。
“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曾今收敛心绪扬起浅淡笑容,“祝你来年顺利,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
视频通话就此挂断,余盛夏望着黑屏的手机满心慌乱。此刻的曾今就像是一张拉至满弦的弓,早已濒临承受的极限。
而此刻窗前的曾今,正望着漫天绽放的烟花。手中拿着一份旧报纸复印件,纸上的人物画像早已被反复翻看至熟记于心。他始终在默默等候,等候许流年归来,等候合适的时机,等候埋藏多年的秘密,能在高三落幕之时彻底浮出水面。
绚烂烟花照亮他冷峻年轻的脸庞,此刻他眼底早已褪去往日惶恐,只剩下探寻真相时偏执又坚定的决绝。
高二岁月已然彻底落幕,而充斥着压力与谜团的高三,注定会迎来一场拉扯不休的纠葛。